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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将枪渐渐从我背上移至后脑,“东西交出来。鹧鸪。”他又重复一次。 我听他一口一个“鹧鸪”,实在厌烦。瞄一眼手表,分明要迟到了。 只得转过身,对“暴徒”施笑说道:“对不起,您敲错门了。” 二十分钟后, 我跳下车,依约准时到达城中“欢喜地”西餐厅。 一早定了位的,被一侍应生引至十二号桌坐下。我立即点了七分熟的牛排并一份鱼茸土司,那人一一记下便去联络上菜了。 等待期间,我掏出纸袋放在烛台边上。四下环顾,此处皆是些衣着考究的男女,再看看自己只着件灰色风衣就出来了,真于时下格格不入。 抬起头,又见头顶水晶珠帘甚是可爱,心中一动,于是顺带转动桌上烛台。那火光透过珠帘在石膏顶上折射出数圈光晕,有些晃眼有些亮,便有些欢喜。 不消多时便上了菜,好效率。那侍应生还待费些心思帮我摆弄餐具,我却早已是饥火烧肠,哪里耐得住,打发了他便大快朵颐起来。就算纸袋不知所踪亦无所谓。 刀叉交错发出极不雅地响声,引得旁人侧目。我管不了这许多,只顾吃自己的,多日活计劳顿没有正经吃好一顿,连着几天都是饼干充数或者不吃,现下事毕也应该犒劳自己。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便起身要走,不愿多呆一刻。掏了一下口袋,又想了想。罢了,自然有人付账,就径直出了餐厅,倒也无人拦着。 傍晚间西风微凉,吹得人精神爽利。那便步行回家吧,全当助消化。 走了好几条街,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回了这小小偏僻的布罗道。虽是远,好在脚程快,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我掏出钥匙**大门锁孔转了一圈门便开了,发觉有异。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然后关了门灯,心呼不妙,莫非今日又多撞一只“鬼”? 猫着身子进了屋,一片黑。只闻得一阵浓浓烟味。我平素是不喜抽烟的,果然是有旁的人。再定睛一瞧,隐约有个极为熟悉的男人身影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开了灯,呼道:“简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男人听罢放下烟起身转过头,嘴角是一抹浅笑。 “你怎么换了住这种地方,还真不好找。”他边说着边走近我。又是好些日子不见,算来两年有余,迎面而来依旧是那张颇有些玩世意味却世故老练的脸。 那件事后,我们也算各得所需,相安无事。那么这个人,我是不怎么想见的,想来他亦是如此。来找我,只怕绝非益事。 当下我不动声色,脱了风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也并不接他的话,反是揶揄到:“这年头,兵要进民家里都不待先知会一声的,真是世风日下。老百姓要你们有何用,左右不过别惹你们求个平安就好了。” 他听我出言相讥,倒也不气,只顾自四下踱步查看。微弱灯光下,映照着这住所也实在简陋不堪,家什无一例外是半旧的,但我从不以为意,不拘着是个能住的地儿就成。偏僻了些,好在安静。 他最终亦是收了目光,站定了朝我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浮:“你也能算得上民?你分明是个贼。” 我只摆摆手,连气都懒得动,道:“民也好,贼也好,你这个兵头来找我,准没好事。”言毕就赖倒在沙发里。 他见我无奈,笑意更分明,于是俯下身来凑近我,我见状便厌恶地别过了头。他仍是如此迫近,鼻尖几乎擦着我了,才放低了声暧昧说道:“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但是件有趣的事。你那个贼师兄,前几日,跑了。你说,他出来第一个找谁?” 我闻言周身一震。怎会?! 但他在此,不好显露,旋即恢复正常,推开他坐起来,正色道:“我自然逃不过,但你亦麻烦不小。你我都清楚当初是费了多大周章让他被擒住的,想再抓他一次,绝没可能。难不成……”我望向他,声色俱厉道:“你又想靠我上演‘色诱为耳,兵贼一家’的戏码?” 他见我认真,沉默半响,复又大笑起来:“你忘了?我已不需要出街逮人了,你看,这也是托你的福。这才好心过来提醒你这个大恩人,小心夜半鬼敲门。虽然蜀中到此地山高路远总要个几日,但你那师兄必定全速返回。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不方便久留。你自己保重吧。” 他直起身子,身形这样高大,重重拍了我的肩膀两记,微微有些吃痛。只见他背着手要出门。我便没好气道:“不送不送!升官发财!”但转念又叫住他,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话一出口,又自悔了。 他果然说道:“噢,得到下面消息,说是在附近垃圾箱里翻到一只鬼,被绑得个严严实实,那个双重八字结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出自鹧鸪小姐的手笔。那么个小鬼也敢在你面前卖弄,也算是活腻味了,就算你是一时心软留着他一条命,怕是之后在圈子里也不敢露脸了。只一件,那是陆爷底下的鬼,你不怕再惹祸上身?” “鹧鸪”,我本避了数年一心逃开这个名号,却不想一日之内听到三次,真真是不吉祥,不觉挥手道:“那又如何,如今放着哪只鬼他不能管上一管。再说当日他陆爷当着这么多人面明着说给了我一条活路,里子面子都撑足了,如今也犯不着为了这么只小鬼找我麻烦,还落得个刁难小辈的口实。狡猾如他,绝对不会这么着给自己找不自在。况且,我今时今日不同他们分一张饼吃了。不为难洗手之人,是这行规矩。那小鬼,也是破坏了规矩对我用了枪械,我才出手略加惩治。也为好叫陆爷知道,我虽是晚辈,却不是个好欺负的。不妄想他念及昔日师伯侄的情分,想来他也明白做活应各凭本事的道理。” 他听我句句在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如此甚好,到底你是最敬你们那行规矩的,业已是个局外人了。他确是没理由再难为你。”他略略顿一顿,“总之你没事便好。” 我知他关心我,便也回礼赞道:“你的本事倒越发精进了,才不过两个时辰光景。还有,我那门也不是这么好开的。” 他见我突然赞他,哑然失笑:“过奖过奖,我那点雕虫小技不过是班门弄斧。若有人存心寻你,哪里有寻不着的道理。小心小心。” 他走了,亦记得带上门。 这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回首一瞧,他架下的那支烟已经倚着烟缸完整地烧成了一段灰烬。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二章 缥 碧 我至今记得当年师父的一席话,和她在宛居的老院子里摆弄雨月花的清瘦身影。wenxuemi。com 雨月,那是一种植株小巧的肉锥花,相当好养活,只求干燥与阳光,甚至不喜水。起先只是一团陀螺状的球形叶,顶部是一道嵌进去的弧,样貌丑陋。但一旦哪日起势了,便能不知不觉洋洋洒洒占出一大片地来。最后那也是冲破那道弧,开出波澜不惊的淡淡粉红的长细瓣花朵来,有些破茧的味道。正是这一分悄无声息的隐忍与从容,赢得了师父的尊重。这是她最喜爱的花。 那一日,我与师兄练功归来,满身是伤,却循例要顺顺地候在她身边等她每日的训示。是日她兴致颇佳,一边为几株雨月分球,一边娓娓对我们说道:“我们这一行曾宏极一时,到你们这一代却是日渐式微,没得出路了。到不是饼不够分,如今仍是个乱世,处处都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言至此,她抬起手,待要用袖子拭下汗,早有一旁服侍的鹃姨抢先替她拿帕子擦了。她跟足她二十五年,是她最信任的人。于是师父与鹃姨是极默契地相视一笑,后又话锋一转继续说下去:“早个二十年,我们这一行处处讲规矩。叔伯长辈说一,谁敢说二?大家均是各为其主,心无二志。轮到你们,装备更精良,讯息更通达,却屡屡破规,才会被叫作鬼。心怀鬼胎,似人非人,可不是鬼么?到底是分饼的人不规矩了,才叫外人视了我们的行当作下流。” 师父平时话不多,此番一开口却字字犀利。彼时我尚且年幼,师兄至多不过长了两三岁,闻言都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被师父责备,来不及细想便齐齐叫屈。我虽是年纪小,但主意向来甚大,抢于师兄说道:“师父,我们入行以来并无出格,想必将来出道也定当谨从师父教诲。开堂拜师那一日,我们就立誓跟定您的。否则,就罚徒儿神形俱灭。”说罢望向师兄,他的脸上也是不衬年纪的坚毅果断,只定定对师父地施揖。 师父听得我下此重誓,起先也只是淡然一笑。我只当是自己言语鲁莽了,低低头也觉得无趣,于是觑着带大我们的鹃姨,只见她目光似有赞意才放下心来。果然一会师父便起身用鹃姨腰间别的帕子拭了手,转而轻抚我们的头,弯下身来对我们二人郑重道:“即是如此。月儿,覃夕,将来无论置于何地,勿忘今日之誓约。不侍二主,莫伤同门。守好规矩,切记。” 我们那时双双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恐怕于幼年的我们心里,师父是个近乎神一般的存在。她收留了我们孤哀几人;教了手艺,让我们个个日后独当一面;中间虽从不佳许我们,但错了也并未大加责罚;还有她那艳而不俗,动人却带点阴沉的姣好面容;以及那永远温润如雨婉转如莺的清丽声腔。 …… 往事历历…… 却经不起岁月悄悄一晃,数年就那么过来了。 师父离世已是三年有余。 月儿,覃夕。 即使是出道后,江湖上也只知宛居方观应手下一对高足鹧鸪跟游隼,心思缜密,手法凌厉,本就无几人能轻易叫我这亲密又陌生的小名。而现在这样唤我们的人早已是去得七七八八了。 我想到这里,难免唏嘘起来。今日想起来,竟全只记得她种种好处。 守好规矩。 她这唯一要求,谁知日后,我们二人竟都未能守得住,并均毫发无伤,这般苟延残喘下来。 或者活着,比死了更不济吧。回想最初的一段独居光景,哪一日不是为旧事压得我夜不能寐,失声痛哭。我本是长远不哭的人。入了这一行,动情流泪最易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我以为往事如风,时间之于我只不过是碌碌而活,了却残生,心才渐渐坦然起来。 不想又呈了火烧眉毛之势…… 而覃夕,这个三年来我尘封在记忆中,不愿触及的人,终于迫近我如今算不上得意但至少宁静的生活。日后穷我一生,恐也断不尽与他的纠葛了。 其实当日硬下心肠亲手将他送进那暗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一则确实是想与他割舍了所有关系,让他好在那里痛定思痛,自省一番。二来也是那所在虽潦草,但保下一条性命却是无虑。于他,未尝不是件好事。而当时情势之下,我愿意做的,能为他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可他如今借机逃将出来,又怎会轻易体谅我,放过我呢。 毕竟,我是失了心,说绝了,做绝了。 外面已是彻底入夜,整个城市没入昏惑得笼罩下。而人心总是怪诞,环境越暗仄,反倒越不愿就势安静下来。此刻外面华灯大展,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我本是个喜净的人。师父更甚,深恶城中喧嚣,不似她师兄“陆爷”陆逸明是个讲究排场,极尽奢华的人。所以原本我们居住的宛居在离城三百里的西凉山上。 那个倾注了我所有爱恨纠缠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现在该是彻底荒废了吧。 我虽是几日不闲只得现在空着些,倒也被波涛般的思绪翻滚得倦不起来了。倚着窗口,拾起简方才遗落在我这里的半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深吸起来。 长久不做此势了。 师父那时就不准我如此放纵。她自然是极优雅的不沾染这些,我学不来,她也只说女儿家不能太没个样子。且烟味浓重,烟头上又定有牙印,易留下线索。我也就未养成此等恶习,如今几年更愈发没了那心思。 这不,才吸了几口,便呛到了。咳着咳着,自己都隐隐觉得可笑。 这三年拿半条命挣下来的太平日子,过了今日也算是完结了。只怕往后,那些旧人旧事,愈加要从各个角落偷袭出来,接踵而至,搅得我如现在这般“愁多知夜长”了吧。 于是也终于反应过来:喂喂,是他呀,他出来了,真决心要取我性命只怕避无可避,防不胜防。怎么此刻还不动番准备,却有闲情暗叹?真当是生疏了,连这点戒心都没了么? 只得掐灭手中烟与那丝前尘,揽衣再出门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三章 襞 积(上) 真不想在一日之内又要见一位故人。 t x t 0 2 . c o m 那所在并不远,几条路也自然是熟稔的,所以我依旧步行而出。只是长久未去了,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 花了些功夫,穿堂过巷以后,来到个仓库前,我便停住了。 那仓库的墙壁上用银漆写着个大大的“承”字。 这是城内最大的米行——承记米行的米仓。 因为夜深了,自然是闭门的。 稍稍犹豫了下,举起手正欲扣门。 只瞅到地上有一对正发亮的小眼睛,盯着我看。 于是蹲下来,见是一只小京巴,颇有几两肉。顿感心中亲切,便捋了捋它的毛又拍拍它的背,轻声道:“阿咩,好久不见,你可好?”阿咩也颇通人性,如从前一样,口中发出缓缓地呜声,然后转头舔舔我的手背。 门里人似听见动静,传来声音,是一副闽南口音。“谁啊,闭库了,明日再来吧。” “刘爷,开门,是我”我知他有些耳背,便扬起声答到。 他定是听到了,咳了几声,门仍是不开的。也是了,我那么久没来见他。 半响,里面又出了声,“想进我的门连规矩都不懂,谁敢放你进来。” 我苦笑一下,深知刘爷就是这脾性,只得给出暗号:扣门三组,每组四下,兼顾固定节奏。 于是门板立即被搬开了一块,里面甚是暗,也看不清他人在哪里,只见门里伸出一截老臂,示意我进门。 进了门,阿咩也顺势溜了进来,我再仔细将门板放好。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木头做的,奇重无比,再加上我到底是个女流,平时也只用着巧劲罢了,所以费了好些力气才装好。心下暗呼,刘爷这把年纪了,臂力还是这样强。 “这才是。要想进刘爷的门,那便是天王老子也要守这规矩。你师父教出来的几个徒弟,没一个像话。连名号都没取错,全一个鸟样。” 即使听他这样说,我亦是不敢有什么声响。 此时,他才舍得开了灯,可以略略看清楚这个米仓大致的情况,倒是跟以前无甚变化。 这是个顶大的米仓,左右各是一排高起的贮米池,每个米池都是约是两人来高兼配个竹梯子。这样米池连绵着再加上刘伯生性苛俭不愿费电开灯,竟也一时望不见米仓尽头是什么,只觉得眼前是一条要直走到黑的道道。空气里还有一股草木灰的焦味,想来是为了防潮的缘故罢。这里结构看似简单,而听师父提起其实内藏玄机。只是师父还在的时候,都是鹃姨或是她亲自跟着进去,我们这一辈只有站在最外面一排边上等的份,所以至今不明。 我收了张望的目光,只见那灯光散下来,映出刘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副伛偻的身形。 他意味深长地瞧了我几眼,转过身打了个手势竟引了我去往里走了去。我有些吃惊,也就跟了上去。他到底好些年纪了,走得慢,我自然是尾随着。 这样慢慢走了几步,他又开口道:“舒心日子过多了,功夫都生疏了吧。” 想必是刚刚搬弄那门板的事落到他眼里了,我脸颊微微一热,有些惭愧,更加不好意思开口。 他见我不回答,倒也话题一转,说道:“我是猜到你要来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这一派的倒是个个跟观应一样周密。” 我听他提到师父名讳,心中一动,只问一句:“怎么,师兄他来找过你了?” 他闻言收了脚步,转过声,极为严厉地对我低吼了句:“你现在倒中规中矩尊称他一声师兄了,但他配得么?想当初若不是你念分旧情,使一招偷梁换柱,他早该化了灰了!” 我闭了闭嘴唇,喉头是苦涩的,一时语结。 好在刘爷是执拗,却不那么计较的人,又继续往前走了,叹道:“他没那个脸来见我。要是真敢来,别说没货给他,我正好有一批新家伙没亮过相呢。” 我收拾了情绪,笑盈盈地问:“刘爷不是一向自诩是生意人么?” 他轻嗤一声,即开口唱上一嗓子,极为洪亮:“江湖人……江湖情……”阿咩听到老主人的声音,便扭着身子跑过来凑热闹。 我想起曾听师父谈起他一次,这老爷子据说是与当年的小刀会有些渊源,所以在行当上也很有些地位跟办法。而他为人又确实有趣得紧,难怪师父多年来也卖几分面子给他,称他声刘叔。 想着想着,眼看快要走到米仓尽头,他终于在其中一个米池前面停下了。他示意我等着,我就站着看他独自爬上那梯子。瞧见他有些吃力,我倒想去扶一把,谁知被他瞪了一眼,没好气道:“爷还没老呢。要你个丫头片子帮。” 我失笑,只得退到一旁候着。 待他爬上去站定之后,双眼微闭,右手猛得一发力,整只手臂**那大米中,用食中二指拖出一个二十来寸大皮箱子,顺势抛了下来,我伸手一接人就不住得往地下坠。好生得沉啊。 但见地上被带落好些白花花的大米,并一些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颗粒。再定睛一看,竟是铁砂。这些覆着的大米原来是个障眼,内里竟是铁砂。方才回想刚刚整个过程,不过须臾,足见功力之深,又不禁暗暗纳罕了。 事毕,他又再度吃力地从梯子上下来,落地就喘气。我想到他先前逞强得样子,就并不住想笑。他见状又狠瞪我两眼,我方才收了笑意,搓了手上残留的米粒与铁粉向他道:“说周到,哪里比得上刘爷,一早就知道我需要什么给准备了这么些东西。”话说着,也不打算打开箱子验货,他老人家备下的玩意,准是没错的。 老爷子听了得意起来:“那是自然,爷自有爷的道理。几十年再大阵仗都没错过,应付你这么个丫头片子要是错了那是丢份的事,也枉费江湖上称一声‘爷’了。” 我又禁不住笑了,刘爷这一怒一喜得变化无常,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了,见他心情好也顺势说道:“刘爷从来就这般爽快,如今也给个爽快的价码吧。” 他一听就收了笑,也不言语,就伸了两个手指给我。 我马上不乐意了。好了,这下半年白干了。这死老头到底还是个生意人,我这样想着却是敢怒不敢言,于是正色说道:“明日便全数给您送来。” 这话正合他意,于是似又有爽朗笑声,赞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丫头承了你师父的秉性,不是个唬人的。” 我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应了,心里却想:“倒是想唬你,只一件唬了你我还有得活么?你个死老头把钱看得比命重了去了。明明是承记大老板,却整日介蹲在这里守仓。难怪只有阿咩肯陪你。活该。” “这么些好家伙放在这里,不自己守着成么?虽说最头上几排都是货真价实的苏北大米,但内里的那几个,万一哪个不知轻重的王八走漏点风声。虽说现在仍是乱世,不一样要杀头?恃人不如自恃。你个毛丫头,知道个屁。”他随手拿柄扫帚扫了地上的大米跟铁砂,大约是见我发怔,于是这样说着。 我一听他猜中我心思,有些窘迫,也就收了思绪,定一定说道:“刘爷这所在,倒是清静,也是好的。”再忖一忖时间,也该回去了,便失了礼向他告辞,拖了那极沉得箱子要走。 他清理了地上的玩意,就用畚箕盛了装进一旁的一个麻袋里,见我要走。不由分说,抢过我提着也不成个样子的箱子,突突突就朝前去了。 好啊,起先故意走得这样慢,这会子露馅了。还道是怕有变,可长年累月得在这里怎能不寂寞,刚才是特意招我多说两句话呢。果然是老小,虽是老,却似小。 不由一乐。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三章 襞 积(下) 刘爷送了我到门口,一下子搬开门板,把箱子举到了外面。WenXueMi。com 我莞尔道谢,起身要出去,却不想被他一句话拦下了。 “这三年,去看过阿四跟梅了么?他们在楚江边,你知道的。” 我的心绪瞬间翻沸不止。 与覃夕相比,这是两个我更加不能提起,甚至不能忆起的名字。 心中七上八下,表面上却不想让刘爷瞧出来,便淡淡说道“想必刘爷也知道,我已是退出这圈的人了。从前的事,该忘的也就尽数忘了罢。” 刘爷到底是个聪明人,怎能看不穿我心中丘壑,因劝道:“看着你这个丫头长大,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也说了,都算不得圈里的人了,如今谁也不会再为难了你。要真是放下了,你怎会跟我老头子一般的形单影调?我从前看那简方良就很是不错,你经历的事情也够了,结束了这一遭也好好为自己盘算盘算吧。你现在过得什么日子,我也略有耳闻。年纪轻轻,何苦难为了自己。” 我知他是误会了,提醒道:“刘爷,如今他简方良是什么人。城中有名的探长,身边的莺莺燕燕少得了么?何况是我这样底细的一个女人。再说,当日我们合作也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要升官,我要报仇,仅此而已。别说他是个无心的,我更早已是个失心的了。就算我退了身,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我只求早日了却前缘,换段太平日子,哪怕是帮人捉奸这种勾当我也心安理得。” 刘爷听我坚定如此,也不好再劝,只放着了我走。 我跨出门槛,转念想起什么,回身问了他:“爷,我再冒昧打听件事。今儿个傍晚陆爷竟差人抢我手上几张相片,还动了家伙了,确实奇了。我以为陆爷只对重口味的‘荤生意’才有兴趣。怎么陆公馆如今也帮衬人做这些素活计了。” 他听了大笑:“说你嫩,就是还嫩着,又过了几年稀里糊涂的日子,当真是什么活都敢接。你当你捉得是什么奸,那男人是联合商会的会董吴大庆,他偷的人可是与你们之前有些过节身故的傅老板的“二世祖”弟弟傅伟诚的宠妾周氏。此一时彼一时了,傅家现在的主人就那傅老板的公子傅栋阳。以傅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是这事情真曝光了。吴大庆别说做个会董了,就是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况且陆逸明底下明的产业连带你师父从前的银楼,纸行,哪个不需要联合商会照看着,而傅家跟陆公馆这两年势如水火谁不知晓,若吴大庆这个靠山倒了,只怕这位鼎鼎大名的陆爷要头疼好些日子了。说爱财如命,我爱得至多不过是点小财,哪里及得上他大手笔大动作呢。不过……”他又转调:“话说,倒是城中什么人有这极深的心思。你交了货没?” 我如实相告,他一听就急了,说到:“坏了坏了,你想想,这几年城里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两边势力谁也没抓着谁的把柄。若是你的货曝光了,那傅家是大丢了颜面,吴大庆势必要去。到时联合商会的人定怪了陆逸明不尽力办事,并我这个买米老头搞不好都遭殃。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咱们真实底细,只当我们是寻常商贾,但保不准哪个环节就生出个事儿来。若是不曝光,只怕也是个能牵制人的玩意。到时候无论是傅家还是陆公馆,恐怕都是一番争抢。那傅伟诚可是清楚陆爷跟咱们是什么人的。无论如何,这货一交,等于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个大石子儿,城中必定起变。” 事情是明白了,却为时已晚。 细细想着当时因有人引荐也就接了这桩,委托人是个衣着华贵并有些年纪的女人,嘤嘤哭泣说是自己年衰爱驰,丈夫便在外探花。定要我弄些“证据”回来,好让他有点警醒。我当时就觉得好笑,这样一番威胁等于是撕破脸了,到时他真肯回头也不过看在脸面的份上。当然,是那男人自己的脸面,谁要理这黄脸婆。只不过这女人这样愿意花钱,我也乐得。 现在想来竟然是着了道了。想想我与陆公馆也好,与傅家也好,都是褪不尽干系的,只怕这幕后之人一番算计里也有了我的份,现下两边都给我得罪了。 看,当了几年局外人,果然是手迟心钝了,现在是又自己一个不当心被人请入瓮,怨得了谁? 真是苦笑,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过,仍有一事不明,索性也就张口问了。 “刘爷,你说傅家与陆公馆不合至此,原因无非是因为傅老板当年横死。你我都知道,明明是师父接了紫檀盒子,四哥和我奉命下得手,实在与陆爷无尤。为什么陆公馆白白替我们宛居背了黑锅,又为什么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傅家竟不再追究。我当年见过傅伟诚,听他口气,他不是不知道实情的。怎么傅家就放过了我跟四哥?” 刘爷听罢,却不愿意回答我,只是背着手仰着头站在门槛里,望着天上月明星稀,眼里竟然出现一丝苍凉。刘爷或喜或怒,却从未见他如此悲切过。 半响,他收了神,对我说道:“有些事情,不知是福。长辈们的事情原不是你该过问的。终归是因为有人打从一开始贪心不足便破了规矩,才引来这一连串的祸事,最后也总归是犯错的人想要弥补,才用尽力气将事情安抚好的。只是这埋坑的功夫,远比挖坑艰难多了。” 他又反问我道:“你不是深有体会才决定抽身的么?” “是,是。是晚辈多嘴了。”我谦道:“这些早已跟晚辈无关了。”便提起箱子,再次告辞。 他挥一挥手,便要把门安得个严丝合缝,迟疑了一阵,说道:“覃夕的事,陆爷还不知道。不过,他这一逃出来,恐怕也是迟早的事。记住,为人也是一般的道理,守住规矩是为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与简方良都好自为之。你去吧。” 我诺诺转身。 隔着门,他又絮道了:“有空还是去江边看看他俩吧。月儿,别再怨你师父了,观应也是个不容易的。” 我不愿再驳,只管自己迈着步走了。 脸上却是无助而凄怆的笑。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四章 唇 齿 到了家中,一开门就见一个红色西饼纸包摆在地下,最外面一层走下角有烫金“欢喜地”三字,是那相片的另一半款子。WenXueMi。com 一丝冷笑。那女人倒勤快,给我惹了好大一处祸。 倒并不理会,先是本能得到处察看一番,见无异状,才略略安心下来,收了纸包。 此时已是满身大汗,口燥难当。 于是取了餐桌上的水壶,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数灌了下去。完了抹一抹嘴,微微喘气。想是动作太急,右手为了对付陆爷的人而发红的指节也隐隐作痛。于是一边自嘲一边思量起覃夕什么时候会动手。 到底是师出同门,是极知道他底细的。 他往往先是不动声色得藏于一隅暗察,待人慢慢放松戒备或是神智昏溃精疲力尽时出奇制胜。仿佛隼一般,突然空袭,叫人措手不及。这也是他名号由来。 一想到他现在极有可能在附近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于是赶紧把窗户都关了,拉上帘子,开始慢慢布置起来。 我拖过箱子,将其横倒置地,解了皮扣打开。 一看,很好,该有的全有了。 刘爷总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确是个极为妥帖的人。 这第一件事情就把门锁给换了。这锁连简方良都开得了,必是难不住覃夕。就拿了榔子敲了,装上刘爷的锁。 这门锁看似跟普通的一般无二,但有个内行名字叫作“撬不得”。 若不是用专属的钥匙开的,任何异物伸进锁孔或是受了大力撞击,就会立刻触发机关,瞬间便有无数小银针呈辐射状喷射出来。 银针当然是淬了毒的,只不过刘爷这只锁靠近锁芯上刻了一朵梅花,那银针上不过是麻药而已。当然那记号是向内被卡在门里的,撬锁的人决计看不到。 那药力虽不致死,也可令人昏睡上三四个时辰,足够了。 只是那朵梅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这“撬不得”是她做的。我的师姐,也就是刘爷口中的梅。 她算不上我的嫡师姐。她是陆爷的入室弟子,只是幼时在宛居住过。她来时,宛居只得我们两个女孩子,所以我二人感情极好,后因师父收了我之后便立誓不再收女弟子,而她又生得一双巧手便被陆爷看上要了去。开堂拜师之后细加调教了几年,竟成了陆爷底下第一得意弟子。 而宛居与陆公馆虽然是同根同源的鬼士组织,都纳人钱财替人消灾,却是略有些区别。 我们宛居的人各个擅长跟踪,伪装,单打独斗。家师方观应虽是女子,但是枪法奇准,说是百步穿杨的本事,一点不为过。再加上她深谙察言观色之道,随便一个人任何一个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我们这一派,又都是探查高手,只是我自从退了身,便不问世事,功夫也日渐松懈了。 而陆公馆的主人陆逸明,亦是家师的师兄,比师父大上一轮左右。现今也是年近六十了。器械上稍逊,却有一套鬼斧神工的本事,擅制暗器与制毒。算来他做出的暗器,大大小小竟有百多种,每一种都是奇思妙想兼必定淬剧毒,足见他是个极具心机与城府的人。而梅跟了他之后,因极具天赋,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在江湖上亦是响当当的制器高手了。只不过我梅师姐她生性孱弱敏感,对毒理虽是通透却每每不忍用毒,擦些麻药敷衍。凡是她制作的东西,都要在不显眼的地方刻朵梅花,后来行内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若暗器上有梅花印记就不具致命之毒。陆爷对她这种行为甚是恼火,多番训斥之后却也没办法,只得让她去了。到最后她只管构思,懒于参与制作了。 然则,师父曾与我们说过,现在不兴暗器了。暗器虽能杀人于无形,但是它因本身有形,很容易被人追本溯源,最后倒成了别人的证据。再者毕竟不是次次都是取人性命这种的“荤生意”,所以还是应该以自身的功夫为第一要义。她虽是懂一些,也教了我们一些,不过是为了关键时刻方便自保,不至于被人以器掣肘罢了。终究用得到的机会甚是寥寥。 想必陆爷也是深知此理吧,他近年来尽其所能或培养或拉拢一些有身上功夫的。只因当年宛居一倒,家师底下的人或是怕受牵连作鸟兽散成了散鬼,或是尊重师父不愿侍奉二主退了身远走,我这个入室弟子更是厌倦了这“鬼”生涯而消极避世,到最后竟只有两三人肯跟了陆爷去。所以即便过去三年,陆爷底下培植得与我们一路数的鬼士到底还不成个气候,只够接些零散生意,若是遇到真正的同宗高手终是要落个下乘的。 比如之前那只,只消三两下就被我拆了枪械绑成个球。这怎么行。 然,如今同行上的人顾忌陆爷名声,都敬他三分,所以狭路相逢,见是他的人定要让一让。 不过是卖个面子给他。 且今日陆爷不派他底下的“竹葵桃”三弟子,指了这么个人来,恐怕本意在于让我交出东西便好,并非要发难。只是这小“鬼”也太不顶事了。 转念这样一想,我先前这样做,无疑与给了他好大一记“下马威”,再加上个中关节。 看来,上门赔礼是免不了了。 于是,加紧把各件要紧器物安置好。我还特意选了其中一些,打破自己的习惯处置。 我自是了解覃夕,覃夕又怎会不了解我呢。 最后选了把枪别在腰后,并一把匕首插在靴子里以作傍身。余下暂且用不着的,就进了暗房,放进了暗格里。 一时事毕,外面已是天光微凉,人倦怠不堪,想着该来的总要来,便合了衣服休息了不提。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五章 独 往 这一觉竟睡得极好,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t x t 0 2 . c o m 醒来已是第二日盛午,我起身略略梳洗并随意吃了些了事,便顶着日头登门陆公馆。 本想差门口的兄弟通报一声再进门。谁知那生面孔少年,见我衣着普通又是个女子,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嗤嗤笑道:“大中午的,我们主是要休息了,哪里有空见你,这位姑娘怕是晚上才能轮得着了。或者,让小哥陪你会也是一样的呦。” 我心里啐了一声,好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脸上却是笑意分明。“小哥倒是有心了。平素只听闻陆爷养得些好狗,今日特意来开个眼界。看家护院的本事果然不小,只单凭一张嘴。” 他听我出言相讥,立即怒了,作势就要向我出拳头。 我只轻轻一晃躲过了。他一拳挥了个空,好没面子,转身欲再扑将过来。我懒得再躲,便从他身边巧巧穿过去,一手闲闲搭在其肩胛骨上。 待要发力时,背后冷冷传来一位长者的声音:“住手!” 原来是老管家梨叔来“迎”我了。 那少年一听是梨叔,不敢动弹。 我见状也就收了手势作罢了,只站着不动。 梨叔当即跨步到我面前,浅浅揖了一礼,身子自然是不弯下去的,只声音倒沉稳。“月小姐,别来无恙。这猴儿不懂事,老朽代他谢小姐手下留情了。” 这梨叔决计不是个好惹的,我也就受了不计较,于是笑盈盈寒暄道:“梨叔说笑了,这位兄弟未曾见过我,不识者不罪。倒是我先急躁了,还望梨叔海涵,您老人家近年可好?” 他听着也并不抬头看我,只是公事般道:“小姐言重了。谢小姐关心,老朽很好。小姐请。”再施一施手,引了我进了大门。 我径直掠过少年跟了他进去。 那人仍是刚刚的姿势留在原地,惊得不轻。 我一路尾随梨叔,走得稳当,内心澄明。 这门真不好进。 刚刚这老人早已躲在门后。我识他已久,自然辨得出他气息。他待我出手才跑出来“救火”,分明是想挫一挫我的锐气点兼验一验我许久不作此道,如今成色如何。狡猾之极。 陆爷身边的人,就属这只老狐狸,多年来看不透他。 走着走着,穿过前面的花园,也就到了正房。 这是幢老式洋房,有些规模,也好些年代了。这公馆虽是位于城中心的繁华地带,也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处所。前代主人是谁不得而知。总之自我记事起,陆爷跟他那一门的子弟就住在这里。 进了门,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再走了好一会到了后园子的一个水池前。但见一个着一身银灰色长褂,只手负立的长者背对着我二人立在池边,正喂着池中锦鲤。 这便是陆爷。 离了他二米来远,梨叔停下了,毕恭毕敬对陆爷说道:“主,月小姐来探望您了。”然陆爷不声不响依旧喂他的鱼,梨叔见状也就退下了。 我早知他会拿出这个款,也就不慌不忙抱拳行礼,“晚辈问师伯的安。” 他极低沉地“嗯”了一声,转将过来。三年未见,陆爷倒无甚改变,一派得目光清朗,身形颀长。。他与师父不仅同门,连气质上也略有些相似,神情间毫无戾气,却有一番世外之人的淡定。那些不知底蕴的,断不会把眼前这位似有道骨仙风的人物跟鬼士组织的大头目联系起来。 “我的月师侄,你倒还肯认我这个师伯。”他开了腔,语气不重却分明有责备之意。 我低头歉道:“是师侄莽撞坏了事,但请师伯原谅。师侄未敢忘记师伯恩惠,只怕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师伯教诲。” “月师侄言重了,我哪里有本事教你。你如今洗了手,倒愈发长进了。绑了我的人也罢了,还丢在废物箱里。好叫外人知道我陆逸明门下全是废物饭桶?”他一番话虽是平常的语调,却字字寒气逼人。 我知他是真怒了,少不得更放低些身段,陈情道:“师伯这话折煞月儿了。一来那位师兄瞧着眼生,又一上来就动了真格儿。月儿不明就里,动手不过是为了自保。二来,师兄来时天尚且明着,若随意处置了恐其有所损伤,那废物箱子虽是腌臜了些但不至于生出什么事端来。若师伯还气着,不拘着罚了月儿便是。” 虽是一套说辞,但我亦有我的道理。 那日那小子待我转圜身去仍是用枪指着我前额。那左轮枪离在皮肤上差了一寸,也是微微冰凉。我知他是存心挑衅,我又到时交货,便伸左手去握住他的枪杆子往自己前额上贴,且道:“说你找错你不信,有本事便动手。一枪穿过去两下里都痛快。” 他一看便不是个资历深的,想不到我如此一招,当下眼神就慌了,却逞强说道:“你以为我不敢,想你一介女流。鹧鸪?看来浪得虚名。”便笑将起来。 我一看机会来了,趁他未及反应,便左手崴了他的左轮,右手并起食指中指指节起寸劲将弹夹顶出了两米多远,再将他手背向后一折,只见他手一软枪便“哐当”一声跌落。他见武器被拆,警醒将来,出手掐我,不依不挠。我这名号叫鹧鸪,无非是因为身手敏捷,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头一偏让他只手落空,脚步一点人已是在他身后,将他那握枪的手的手臂整只按在其背上叫他起不了力,便再起劲扬手击了他后颈。只见此人双膝跪地一下子昏死过去了。 后我从楼道里望出去,那时外面人来人往,不能明着置了他。只好并那废枪拖回家中,用被单裹了枪绑了人从浴室的窗子一齐送下去放在垃圾箱里,再匆忙拦了车去交货。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想必那人已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陆爷。到底是他的人滋事在先,陆爷极讲面子,绝不会为了这件事刁难于我。 他沉吟半响,说道:“罢了罢了,那人算起来不过是你一个不成材的晚辈,我也无意收其为徒。他自己办事不利,只当你是替我出手教训了他吧。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他了。” “是,多谢师伯不责之恩。”我毫不意外,只收了手势站定了。 他听闻倒是走了过来,眯了眼望了我,眉头紧了一下,便走到了我身后。我见状便知,重头戏才要来,却也不动。 果然,他开口了。 “月儿,你会来,想必也知道了事情原委。伤人之事,师伯自然不怪你,但那相片之事么……”他停一停,像是想了些什么,因道:“既是从你手上出去的,也该由你手上回来。” 是了,我就知道他的人不济找不回东西来。我给他桶了这么一个篓子,就算今日不上门来,保不准他日被梨叔架过来,躲不过了。我心中无奈,嘴上是少不了应承:“是,月儿犯得错自当由月儿去填。” 他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凭月儿的本事,三日之内该有个结果了。” 三日?…… “是,三日。”我没得退路了。 “那你去吧,好好查一查谁敢在城里设这么个局。师伯等你好消息。”他说罢顾自朝房子那边走去了。 “师伯好走。”我再度抱拳以相送。 谁知他走出数步回了头来。“哦,对了,你最近见过什么要紧的人没有?” 我心里一紧,道:“不知师伯所言何人?” “我听说你与那探长简方良来往甚密。” 我安心了些,斩钉截铁道:“那是谣言。” 他听我语气坚定便说:“那便是了。别忘了,他到底是个官差。你即便不在这一行当上了,也不要与此人有甚接触。这亦是你师父遗训,好生记住。”说罢便去了。 我目送他进屋也就全速离开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六章 疏 影 从陆公馆里出来,我立即差了个相熟的报童送包东西给刘爷,并给了他一些买糖钱,他也欣欣然去了。 t x t 0 2 . c o m自己便跳上了有轨电车。漫无目的得坐了,只消整理下各方头绪。 三日,这是开什么玩笑,也不知道这陆爷得罪了什么人,急得这般火烧火燎。却估摸着,不像是道上的招儿,也不像是傅家的暗算。 那傅家虽是有人知道陆逸明底蕴且有了傅老板那层过节,但那事几年前就压下了不提,搁到现在再腾起一阵风波委实得没有必要。说到傅家的现任主人傅栋阳,原是留过洋的,甫一归国就遇上了他父亲傅志诚“意外”身故,于是继承了傅家的产业。都是些**,如华美歌舞厅,迎月赌场等。那些他都托他那不成器的二叔傅伟诚在照看,他二叔本就是个纨绔,求之不得。且本身家底殷实,往来无白丁,迎送有名流,所以那一类的生意自是好的。而他本身学得是机械制造,便用了洋人的那一套办了纺织厂,盈利不少。于是傅家的地位也日渐显赫起来,更是听说把联合商会里那些传统行业的老家伙们挤兑得毫无招架之力。然则刘爷说过,陆逸明并同他底下的布行,酒楼和我师父从前留给他的纸行跟银楼甚至刘爷刘承的米行,早已俱投靠了联合商会。 说起来是有些奇怪,陆爷刘爷都是鬼士,怎么经营起寻常生意来了。 这叫“鬼士洗白”,是当年太师的意思。太师是我师父的父亲,名叫方露泉,人称“方十全”,便是说积露成泉,没有他不懂的玩意,也是鬼士道里最正源的路数,广受敬仰。如今陆爷的地位,多少是受了他的荫庇。他老人家几十年前就以一句“居盛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预见了行道凋敝。于是创了方家纸行,并他是极疼女儿的,为博她一悦,将多年所藏之钱物尽都换得换,熔得熔,打成各色金银玉首饰器皿,办起了银楼。几年下来,也有声有色。后又得了陆逸明这个徒弟成年后极擅经营,再扩了布庄跟酒楼。倒是我师父,本不谙此道,又是女子不愿抛头露面,所以太爷驾鹤西去后的数年,方家的产业竟也是陆逸明打理着才能不赢不亏得维生。我们这一行的人上了年纪的人,也学了这一套,现在大多非富即贵。正经还从事着本职的,一般都是我们这些要钱没有,贱命一条的小辈。只不过当年太师为了公平起见,更是为了鬼士道不断香火,立了个顶重要的规矩,就是手艺传嫡不传徒,家财传徒不传嫡。 所以太师最厉害的身家功夫全数传了女儿方观应,却把最值钱的家产给了弟子陆逸明。而待到师父这一代,她与陆爷都膝下廖琐,并无所出,甚至未曾听说他们二人有嫁娶之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当然,这是上一辈的事,我们即便听闻了什么,也绝不能妄加议论。而正是因为无嫡,师父在技艺上对我们几个亲传弟子可以说是毫无保留,这也间接导致了日后一祸。只是天赋不同,所以我们一派的师兄弟各有所长,暂且不话。 再后来家师过世,遗嘱上却写明钱财尽归她师兄,只把宛居留给徒儿。可是几大弟子又非亡即伤,留我一个对经营之事全不上心。况且继承了遗产还要负责继承衣钵,开堂收徒之事,我是逃都来不及的。再加上当日我因覃夕之事心灰意冷,便拒了陆逸明的挽留,当着陆公馆所有人的面在祖师画像前灭香退身,几年来不曾跟任何一个鬼士接触,一心想过些寻常百姓的日子。最多也就做些替人送信,跟人行踪之类的小活以求安生罢了。 结果现在正是应了师父从前所言:“从来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仅宽心日子没了,覃夕一出来我已是泥菩萨过江,又惹上这一麻袋的麻烦。 转念一思忖,到底是什么人呢?现下两边明着也就是城里新旧产业的生意冲突而已。况且事情若是曝了光,那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谁会即不满傅家,又想借机打压陆爷呢?外城的势力? 我叹一叹,时间紧迫,只得迅速在脑海里打通各处节点,决定再探“欢喜地”,从那收货之人着手。 于是轻轻一跳下了车,拍拍手待要拔腿。 却于余光里晃过一寸若有似无杀意凛凛的目光。 一颗心瞬间被提到喉口,血液上涌,头皮**。 是他! 我急速回头,举目望去,只见人海茫茫,哪里还有什么辨得出的身影。 但我绝不可能错。是他!一定是他!他已经潜回城中。 我一时有些失神,待冷静下来一想,来了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哪怕三年不动身,他亦是荒废了这许久。虽则我在明,他在暗,看似被动了些。临阵,我却未必输他。 这样想着,一转身,又撞上一个人的胸口。 抬起头,却见简方良正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 我见是他,便哼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么热得天不在你那凉快的巡捕房待着出来做甚?” 他笑嘻嘻反问道:“那你这个夜行动物呢?不习惯光亮一出来就呆在地上了?” 我见他讥我实在懒理,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 手臂被他触到的地方,隔着衣料也似有一股轻电,异常不适,一下就撇了他的手。 他见我如此也依旧好意思,说道:“我是出来办事,经过这里看你傻乎乎站在路中间出怔,想过来提醒你别给车撞了。” “见鬼,你才要给车撞了。”我听他咒我,没好气:“你能办什么事?” 他嘿了一声,“巡捕房的事岂是随便能告诉人的。尤其是你。” 我被他钳住话,更加不想言语下去。每次见了这个人,他都油嘴滑舌,讨不到半分便宜,只想速速走人。 “那就不叨扰你了,我亦有事在身,先走一步。”我随意冲他点一点头,要走。 他却又整个人拦住我去路,我是真要火将起来,扬手要劈下去。 他伸手轻点住我手心,眉间一蹙,道:“好好一个女子,怎么两语不合就动起手来了。不可爱透了。”不待我回嘴,他便轻拢下我的手,声调正经了好些。“遇到你了也好,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我收了怒容,低头掖了掖衣袖,并不看他。“简探长有何事吩咐?请讲。” 他摇一摇头,低声道:“联合商会的会董之一吴大庆,今晨受人勒索。勒索人寄了一张照片,说是剩下七张,要价五百根金条 “哦?”我波澜不惊地应了。 “你看似一点都不惊讶。怎么也不问问是什么相片这么值钱。”他看着我,眼光疑惑。 “你既寻着我了,想必已猜中了几分,我又何必多此一问。”我亦看着他,泰然处之。 “我看了那相片,专业度极高。城中除了报社,能有这等设备的人不多。陆公馆有,但是其与吴大庆有利害关系,不会这样做。而我那天去你家,发现了一些照相设备并一间暗房……”他表情严肃地看着别处,提出质疑,却收一收目光再转向我,想从我表情上察觉点什么来。“但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不像是个会为了金钱使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 “多谢探长夸奖。”我假意福了一福,倒也不打算瞒他。“没错,相片确是经我之手。至于那金条么……我真是亏了,替他人作嫁衣裳,才不过分得一小杯羹。”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情。”他瞬间抹去了正经颜色,故态复萌。 我也乐了,“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是实情?抓了我去交差,加上我之前犯得几宗,弄不好明年你就能升总探长了。” 他笑而不语,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就往了反方向。 “要干吗?”我急急问。 他也不松手,只拖着我径直走。 “走,去你家。”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七章 晦 弩 大白天的,我无法施展,竟不及他走得快。 一路被他或拉或拽,到了家门口他才肯放了手。 我脸上已是**无比,他见我如此便狡黠一笑:“这才对,女子当如是。” 于是随手要去按那门,我急忙拦下他。一面摸出钥匙开门,一面道:“你还要命不要了?我早换过了。” 他微微吃惊,奇道:“这锁还能要人命?” 我宛转提道:“不至于。但若小机关全打在身上,莫说是你了,就是人熊也得昏死过去。” “你对我倒不防备。”他复又笑了,退到我身后,待我开门。 “想多了。是怕你昏了,还得让我费神费力搬下去。” 开了门,他倒不客气,抢我一步就要进去。 我望着他背影,没奈何,也顺着进了,再小心翼翼关上门。 只见内室昏暗,窗门紧闭。 他略了略,就径直进了暗房,检查我的器材。 “你要找什么?” “自然是相片了。” “全数交了,一张不剩。这是规矩。” “底片?” “对方要求销毁。” 他气馁了,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架在膝上,愁眉不展。 我倚着门的一边,不解道:“你见过了么?” 他叹了口气,“你最清楚相片内容了,多个人瞧见都是麻烦。吴大庆那人本就不信巡捕房的人,哪里肯把相片交给我们。且那相片里的女子被人抠去了面部,不知道是谁。这让我们怎么查。” “你不也不信我。一路上亲自压了我回来,无非是怕我先你一步回来毁灭证据。” “不,我信你。但我不信你们的规矩。”他朝我嘴角一扬。 我别过头去不看,再问:“既然吴大庆不信你们,怎么又报了案?” “五百根金条。忘了么?” “呵,是是,狮子大开口。越想越不值,早知道这一票这么有赚头,我也留一张保个后世无忧。”我笑到。 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贼性难改。” 我两手一摊,“喏,抓了我交差。万事大吉。” 他倒忍我不理,只道:“吴老板出了名的铁公鸡,惜财如命,于是跟上头打通了,责成我们速速破案,追回相片。哎,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了?谁托得你做这桩生意?” 我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 他嘴角一紧,一声不响。 我想想无关紧要,我也是着了这妇人的道,便歪头一思索,“吴大庆的夫人,四十岁左右,服饰华丽。八成是个冒牌,当时真没想这么多。” 他气结了,“夫人?他发妻在乡下没接来。城里就一个妾室,二十出头。你啊,亏你还是名噪一时的鬼士……” “简探长!小鬼我住得偏僻又不理世故,如今还不如愣头青行不行,哈。何时付款?” “三日以后。”他以为我真气,并不说下去了。 “又是三日……”我深觉这个数字不吉利。 “什么?” “没事,那你打算如何?”我回过神,“找我……是要我出手相助?” “我不会再叫你做这种事。你好不容易才抽出身来,不要再淌这浑水了。”他颜里闪过一丝尴尬,旋即恢复,“再说,我这个鹰目探长,并不是徒占虚名的。” 我知他意思,有些感激,闭一闭唇还是相告:“晚了。这趟我唯有复出。” 他从椅子上倏地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疯了?” “东西是从我手上流出去。我倒想坐视不理图个清静,却有人偏偏要把我推出去。” 我站在光线处,他在暗房里阴着脸,看不出表情。 静默片刻,他道:“可是陆逸明胁迫你?” “他自然是急的,胁迫倒说不上。我也想知道背后之手究竟意欲何为。”我手抵着下巴,分析到:“你想,城里有能力的私家侦探跟散鬼也不少。这一桩生意却是卖家自己找上门指明了托我,连个中间人都没有,可见一早就打听好了的。我的背景,对方未必不知,那么这一局里恐怕我也是个被算计的,此其一也。另则,退一步讲,就算是我多想了,就算陆爷放我一马,他吴大庆也不是个坐吃等死之人,终究还是会查到我头上。只有先下手为强,揪出那只手,这段案子才算完。” 他听罢从房间里移至我身边,意味深长地说着:“你可想清楚了。这三年,你躲了所有人……” 我轻轻摇头,打断他,叹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我仰头望他,声情恍然,“你知道么?我看到他了,就刚刚。” 他倒吸一口凉气,“真的?这样快……怪不得你这房子……你确定?……” “是,我确定。”我言之凿凿,“这样快,他定是马不停蹄得奔回来要除我而后快。” “未必,彼时是你定计李代桃僵,保他一条命。”他安慰我。 “又如何,我已与杀了他无异。” “那么,于他知道其中利害,握手言和。或者……”他声音清冽:“与他再续前缘。” “前缘?我只记得孽缘。你我都知道,我才是弑师真凶。从前,是我对师父最不满……”我被触动敏感神经,不由黯然掩面,却掉不下一滴泪来。 他扶着我的肩膀,叫我不至于倒下,轻声道:“别胡说,你仁至义尽。” 我拂去简的手,转身努力平复情绪,冷静道:“当初所有人都当他死了,只有你,我,刘爷知道真相。我能顺利退身,无非是陆爷念在我举义灭同门,让亡师颜面得以扳回一城。所有人亦都知道,重犯游隼是在你追击下无路可退葬身火海,你才平步青云。如今他回来,若一显身,我与你首当其冲。当时我决定放他一条生路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是你要如何?陆爷心知你与我过从甚密,要是再让他知道是我二人联手放了覃夕,后果不堪设想。与官府勾结,犯了大忌。” “哈哈哈哈。这么说,你我很快就不知是坐着死还是站着死了?”他竟然大笑起来。简方良此人有一妙处,无论多困顿,他总能笑出声来。 我却是跟着苦笑不已,“你居然还乐得出来。你不是个保命派么?” “是是,我怕死。”他颔首,仍是乐,终究停下来仍是掖不住笑意对我说,“但怕死不代表就得终日惶惶。是福不是祸。对了,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我否认,“在街上只一瞬功夫,他就不见了。我未及跟踪。不过,我猜他早已伏在附近。猫抓老鼠那一套,这是他看家本事。” “附近?……”他略略思量后以拳击掌道,“有了。”他眉毛一扬看着我,“想不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一时好奇,“如何?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他拉了我,到了客厅窗前,一把扯开窗帘,房子登时光亮了许多。 他看了眼窗销,退了一步,努一努嘴,“卸了机关,开窗。” 我不知他要作甚,却依言上前做了。 窗子一开,他依旧在我身后,举目张望了一阵。 这布罗道地处城市最西北角,是一处平民聚居地。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片民居夹道两边。房子都不高,至多五六层,却排列甚密,鳞次栉比。 我失笑。虽则当初租房之时特意选了一处能将附近整局收于眼底的所在,但单凭肉眼如何辨得清一个人住哪里,可见简方良诳我。 这样想着,突然,简把我身子扳了回来对着他。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只手把我腰身一环抱起来,轻轻将我放在窗棂上,还微微笑了说句:“怎么这样细。”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我见他举止轻薄,心中一惊。正要喝止,他却正色说:“别乱动。”说罢竟用双臂紧紧匝住我,下巴缓缓埋进我肩颈。 他的一呼一吸细腻温热,与胡渣一起,刮得我皮肤上一阵阵起凛,**难当。 我心里突突乱跳,毫无规律,猛地推了他,揪着他衬衣,低声斥道:“简方良,你胆子不小!” “嘘。”他见胸口被揪的一团皱,便用力握一握我那只手,低头对我道,“我这叫引蛇出洞。你信我。” 我闻言仍是不放得,他与我之间就剩下那一拳的距离了。我嘶哑了声低头细细道:“这招,如今对他没用了。” 他仍保持着姿势,一听便起了坏笑,说:“不如,我们打赌?” 我无奈,“赌?赌什么?” 他思索须臾,“这样,若他不现身,你要如何都成。若他现身么……呵,你得替我办件事。” 我啐了一口,“简探长,好处都让你占了!” 他又轻佻无比地笑说:“是是,有便宜占我便高兴。”于是又用半个身体拢住了我。 他一手绕过我的肩,扣着我的颈,压迫得我在他胸口。 我任他如此,两手垂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旦闻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整齐有力,气息亦平和轻缓。他平时虽不羁,关键的时候倒是个君子。 突然,他轻念一句该死,施力把我从窗户上拉了下来一齐蹲到地上。听嗖得一声,但见窗子一侧一寸寒光划过,不知道什么东西蹦得一记就钉在了窗户对面靠右的墙上。 两人定睛之后,竟见是一支弩箭! 那箭身大约七寸有余,整个箭头已经没入墙壁,墙上的石灰粉屑还在簌簌落下。 我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与简对视了一眼。 他却神情镇定,一字一顿道:“东南三百米处,灰褐色民居,三楼。”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八章 拂 耳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虽是情理之中,我还是微微诧异了。 我与简此时还贴在窗户底下。 我半蹲着,抿一抿嘴,喃喃道,“百米?很好……” “呵,你该庆幸。”他指一指墙上的半截箭身,“看,射偏了。可见我所想不差。这证实了一件事,他并不存心要你命。” 我不接他话,只身子略前探一些撩了窗销,反手推好再拉上窗帘,手势轻盈。 此时已是尽日落时分,天色本已要暗了,这屋子又四处紧闭,光线几乎是插不进来。 “鹰目探长不愧是鹰目探长。你这本事自如何得来?”我回想刚刚一幕,却是奇了。 “天生天养。” “哎,说吧。要我如何。”我愿赌服输。 只感觉他在我边上,往墙上靠了靠,出声到,“请你知无不言。那女子是谁?” “你是逼我大破行规。”我长吁一口气,也只能答了,“傅伟诚的姨太太,姓周。” “原来是傅家的人,难怪……”他念叨,复又问:“如何交得货付得款?” “‘欢喜地’餐厅,十二号桌,有人上菜便有人交货。款么,事前一半是现付,事后一半是用‘欢喜地’的西饼纸包了塞在门下送进来的。” “‘欢喜地’……那幕后大老板是个法国人。可会有关联?” “难讲。但大抵不会。因为……底片。” “怎么讲?”黑暗里,他转了头,目光沉沉。 许是蹲久了,小腿微麻,索性彻底抱膝坐了,解释道:“那妇人摆明是个托,暂且不提。她指明销毁底片,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有些人会保留底片,不外乎是贪得无厌,觉得把柄在手当然是多多益善。但若底片没了,等于那相片尽数在他们手中,不增不减。” “这样的话,只要保护得当,钱他们是稳赚了。是个聪明法子。”他赞同道。 我“嗯”了一声应了,又想提出另外一层关键,“但是,还有一种情况会毁底片。” “愿闻其详。” “一般有些脑子的人,相片底片会分开保存,甚至底片会存放得更为隐蔽。这样即使失其一,还可守其二。而倘若,那人或因环境,或因自身,无心无力保护两处,丢车保卒也未可知……”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觉得念头里闪过些什么,却一时不得要领。是什么呢? “毕竟,此人首要目标,是钱。只是,哗,五百根金条,大炮都能买上几门了。那人想做什么?”他嗤笑道:“莫非志在轰了全城?” 大炮?……简一句玩笑却让我反应过来。这就是了。我一怔,失语道,“对,轰了全城……” “什么?”他一时没听清。 我仍有几处关节并未打通,一些画面跟线索飞速在脑海里转动。 简方良见我沉思,亦条析下去,“如此看来,他应该不是个‘鬼’。” 我正经问道:“你怎么知道?” “只听说过‘鬼’纳人钱财,没听说过‘鬼’敲人钱财的。”他侧首说,“不无故勒财,这不是你说的么。” 听了不由扑哧一笑,“勒财的那是强盗。我们也算泾渭分明了吧。” “其实强盗多爽快,要抢便抢。不比你们,巧取豪夺还要巧立名目。摞出一箩筐家规行规……”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啪“的一声擦了打火机,低头点上吸了几口,“该守之人还不是我行我素,该管之人还不是听之任之。这样要规矩何用?”他含着烟,说的话也随着烟气飘出,有些含糊。虽是轻,却字字如锥敲心。 我离他近,难免吸入烟,肺里耐不住,咳了两声。他见状便把烟往墙上一按,那灰白的墙壁上,登时出现一个黑点,擦不掉了。 我伸手去摸那点,摸得一指黑灰。我蹙眉盯着瞧了,自顾自叹道:“大抵有人破了才想起要立,立了复又有人破的,才是所谓规矩吧。破破立立,前仆后继,就成了一个行当,不过自己人折腾自己人。” 他默默沉思起我的话,“你站在局外了,倒也想得通透了。” “不,我还是个局中人。这是命。”我沉静道:“我五岁被师父抱回来入了行,十一岁就跟着师兄们出道,屈指一算都十二个年头了。年幼时,不知事,一心想逃却没能力逃;等到有能力逃了,却发现逃也逃不开了。即便这几年,我晨起洗漱时望着镜子还是常常问着镜中人:喂喂,你是人?还是鬼?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我说着这些话,语气却是漠然的,仿佛讲着他人的事。 简听我如此出神了好一阵,道:“命么?……”他分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下去。 我亦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便站了起来,掸一掸身上的灰,说起了正事:“我能说于你知的,都说了。吴大庆给你三日时间,这已经一日过去了。接下去你要如何?” 他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这样看来,那个托儿是决计找不到了。只有从‘欢喜地‘的收货人下手了吧。那么你呢?作何打算?陆逸明那老狐狸恐怕也给了你时限吧?” “也是三日。”我颔首。 “那么……再合作一次?”他低头扬声询问到。 “谁要跟你合作,各查各的。”我睨他一眼,“陆爷是个顶会疑心的,只怕他也派了自己的人查这件事。若一起行动再给陆爷的人看到,你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且不说你宝贝你那乌纱,我还想多活几日来着。” “呵,等你那贼师兄一露行踪,我们就真得齐跳黄河了。”他摸着下巴说。 “不会,他不会那么快现身。”我语气肯定,“他绝对不屑借他人之手。一定会趁我辗转不安,困顿不堪之时才亲自出来。所以,我们还有些时日。” “这么说,你不准备探那民居了?” “探?毫无必要,一定是人去楼空。还是敌不动,我不动吧。” “哈,那刚刚一番动作岂不浪费了,还害我差点中箭。划不来划不来。”他语带戏谑,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一想起刚才之势,脸上又起了温热红晕,竟然忘记反驳。好在室内昏惑,他是看不见的,否则又不免讥诮我一番。 他见我不声响,便摸到门边,开了灯,再转身要跟我道别:“天还未黑,他应该不会出来动手。我还是趁现在先走吧。” 我回一声好,也觉得乏了,替他开了门,只说声“不送”,便撇下他走回房去。 “月儿,如果可以,取回相片即可。后面的事,还是由我处理为妥。”他在我身后郑重其事道。 我不愿回头,收紧声音:“早说过不要这样叫我。行了,我自有分寸。你去吧。” “呵,叫鹧鸪只怕你气更盛,也不知道你这女子怎么这样容易阴晴不定。”他也并无言带不快,只是不待我回嘴就出了门。 待他走了,我才想起来,又折回身去,察看那墙上的弩箭。 那竹质箭身并那箭羽无异色,于是打算拔下来详端。我略踮起脚才能够着那箭,两指用力一夹,也就出来了。再看箭头也不带毒,钢制,成色较新;空心,杀伤力较大;呈斜面状带倒钩,若是中箭,伤口开放,不易缝合。 看这尺寸,确是他自制用熟惯的那类。 幼时亲密,这弩箭常常是我为他做的。光阴渐苒,我俩却剑拔弩张,师父于九泉之下是愈加不得安心了吧。 甚至,如若没有猜错……不能再拖,今夜便应去“欢喜地”一探究竟。 我这样想着不由用力一握,那弩箭发出一记脆声竟一折为二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九章 宜 行 夏季入夜得慢,待天彻底得暗了,便着了正装出发了。 一路上回忆细节种种。那妇人的皮肤虽算白皙手心却甚是粗糙,口音不似本地。因她说起与夫婿是自白手打拼也不深究,但不该于现下纠缠了,唯有从那接货的侍应下手。而那侍应生约莫十七八岁,个头不高,看摆盘手势熟练应是个常做的,连身上还带着淡淡胡椒的气味,下手翻他出来应是不难。 这样想着一边走在偏僻夜路上,并无什么人。唯有两旁萧索的路灯光一阵一阵打在身上,错错落落地快速交替着。总行了一刻有余,我在一所楼道前停下几秒便速速登了上去,在顶楼楼梯转角静静伏着。少顷,就有个轻巧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忍不住掩了嘴一笑,却是半点声不出,只待人一上这层楼梯便一腿横扫过去,力道也不重。那人料不到我伏在此处,惊了一跳,倒也身手矫捷一翻手躲开了。我再乘势追击,右手疾转弹其面门扬扬扯下对方脸上一席玄色面罩,只见她轻轻向后一跃,跳上了好几阶,盈盈落地。我见此也就收起手势了。 那人站定之后,便传来一阵银铃般地笑声,但楼道里并无个光亮,看不清那容貌,只让星辰在墙上映出个轮廓有致的剪影。 “姐姐好身手,小桃服了。”她步行款款,披着皎月之光幽幽地下了台阶。那步子是几乎听不出声的。行至我面前,只见她着了夜行衣,黑色本就就显身,衬着她的年轻身段愈加曼妙。一双情目扑闪了下,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娇嗔道:“好些日子没见着月姐姐了,让小桃怪想着的,姐姐都不来看我了。” “你个鬼丫头。”我轻轻刮下她鼻子,“人长高了不少,功夫见长了。倒也跟得上我了。” 她也不躲,“哧”一声笑了,婉转说道:“自然比不上姐姐了。瞧,连头上的发饰都丝毫不乱。我就说嘛,师父派我来帮忙准是讨一个没趣。” 呵,帮忙?好个陆逸明,哪能放手让我去,自然派人跟着,一点不错。 陆逸明底下现在剩了三个入室弟子“竹葵桃”,号即是名,平时都随了他的姓并带个“一”字。大师兄陆一竹,约三十五岁,性格阴沉,沉默少言,因为身形魁梧扎在人堆里甚是显眼,入行时间长了平时也不太出来做事,只帮着陆逸明打理生意。三师妹陆一葵,年纪与我不相上下入门较我晚两年,虽是个明艳女子,性子却精干泼辣,常常语带犀利,是个顶雷厉风行攻于心计的人物,现替了二师姐陆一梅协理了梨叔管着陆公馆的家事。而小师妹陆一桃才不过十三四岁,当年我离行的时候真真是个娃娃,现在快与我一般高了。她不同于她师兄师姐,一副赤子心肠,是个热忱可爱的少女,且竹葵二人都擅长制器,陆爷也就让桃多多修了体术。陆公馆跟宛居的弟子素来不合,这小桃却因从小由梅带大的,自然也与我亲厚。 想来也是这些缘故,陆逸明才寻着她来“监视”我。即便暴露了我也不会说什么,且照样有人汇报我行踪。真真姜为老得辣。我并不动声色,执了她的手下楼继续行程,一路上也只絮絮问些旁的事。 “可是读书了?陆爷那时便说要送你去学堂的。” “读了读了。读了四书学了白话,还教了猴子怎么变得人。月姐姐你说,师父想让读个状元不成?”她嘟着嘴,极为不满,“最讨厌的还是隔壁班的陈姓男同学,围着我转来转去。烦都烦死。” 我笑不可抑,说道:“那可好。小桃不必整日嚷嚷着没人陪了。” “好,好什么呀,要他陪。他一天都不放过我整日介跟个苍蝇似的嗡嗡直叫。”她咬着牙恨恨地说到:“真恨不得拿个三叉戟把他的头绞下来。” 哎,可怜陈姓男同学,惹了这个小祖宗日后必吞苦果。我笑着不应心里叹到。 我们且谈且行,却也很快的到了。此时“欢喜地”并未打烊。 其实国人的口味,拿惯了筷子吃惯了细食,对这血淋淋的红肉不过是图个新鲜。另一层,若没试过这洋玩意,交际场上可就落了下乘了。于是自从开出这样一家,城中的太太小姐老爷少爷都趋之若鹜,所以这西餐厅也就随了俗,并着舞厅赌场营业到极晚。 小桃睇了我一眼等我指示,见我打了个手势,她即刻穿入餐厅后的巷子,而我自正门随着一群客人鱼贯而入,待有人上前招呼了,我便默默退开去寻人。 餐厅里无论白天黑夜都窗门紧闭,只燃些白蜡讲求个气氛也不全做照明之用。烛火点点中,每个人的容貌都不甚清晰,只能从声音跟气味着手。我转了一圈,遍寻不获,正忖着他是不是轮班或者索性不做了,突然听到靠近厨房的地段有人发出一声犀利惨叫。 当下餐厅众人已是闻风而动,少不得跟了人流前去看了。 只见在厨房与餐厅连接的过道上,躺着一个人,身子抽搐不已,颈上有两个小拇指盖大小上下并列的窟窿正泊泊冒血,想是救不了了。再一瞧,正是那遍寻不着的侍应。该死的,被人先行一招。 此时,我眼一尖,见后排有个人压低了帽檐抽了身去。我有心分开人群跟了上去,只见那人上了楼。及到二楼,是一条长廊,两边各是一排房间,均是独立的雅座。我一路过去少不得小心翼翼用余光一间间排查,但只听到从较里面的一间里发出叮当一声清脆响声,便飞上前去查探。谁知那屋子里哪里有什么人,窗倒是半开的。我冲上去左右目搜,外面就是那后巷,一头是小桃守着,另一头是死路,也并无影子。再回过身来,发现地上有个还拖着钢线带着鲜血的金属玩意。我带了桌上两块厚餐巾将其包起来正欲细看,门口却堵上了一个彪悍的印度保镖。 我暗呼不妙,与之相视僵持见他目露凶光,我手中又拿着此等证物,他若引了人来我百口莫辩。果然,他用印语大喊一声。我只能狠一狠心,趁他转头喊人发力将手中金属掷过去正中他颈部动脉,他微微张口向后仰倒。我眼疾手快扯了钢线带回那东西就跃出窗口。 小桃看到我出来马上上前接应,不待她说话我就拉着她飞快奔出巷子。 跑了好一段才停下,两人倒也气息平和。 小桃见方才情状,问我发生何事。我如实说了,问她守着一头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没有。 她略一思索,只对我摇头,“那巷子是个死的,若是有个人从里面出来我怎么可能看不到。没有呀,确定没有。难道真是个高人?” 闻言,少不得取出那包物什给她瞧了。 她见了,微微色变,呼道:“咦,行家玩意。这不是咱们的‘六锥鼎’嘛。” 刚才我并无时间研究这东西,现在好好端了。确是那“六锥鼎”,这是种鼎形的铁质暗器,也就掌心大,还刻了纹饰,相当精致,拿在手里却颇有些分量。中间穿一根钢线,以便上下滑动,两侧都能用以攻击。两只鼎耳及四柱鼎足都是棱锥形,顶上跟四边都锋利无比。若不是刚刚揣在身上留心用两方厚餐巾包着,估计隔着几层衣服都能刺破我皮肤。还真是行家的东西。 小桃娇滴滴说道:“且这个东西一般男子不愿意用。物件太小,耍起来不成个样子。多是女子用的……” 我哼笑一声,留这么个好家伙给我,分明是要…… 小桃颜带丽色,徐徐问道:“姐姐,接下去且要如何?” “先不理论。今夜也只能收手,你先回去休息。明早还要上学的人。”我收了东西含笑回她。 她笑盈盈欠了身就要走,我一闪念且拦下她,“桃儿,帮月姐姐一个忙。” “姐姐要我瞒哪一部分?”她从来是个小机灵鬼。 “好个伶俐丫头……这‘六锥鼎’只你我二人见过,就不必声张了。漏出风去,只怕是个祸害。”我宽心吩咐道。 “是。师父只叫小桃跟着姐姐举动,并未嘱咐让我把看见的东西都说了呀。姐姐放心。”她扯了扯我衣袖,娇俏说着。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念着昔日并未疼错她,柔声说句“去吧”。 她便松了手,悠然离开。 我看了眼手中之物,料今日也纠结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跟着家去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章 断 瑕 一夜无话。wenxuemi。com 次日一早,简方良就寻上门来了。 他也不敲门,只在外头喊我。 我过了会才去开门,见他坐在一边地下,暗暗好笑:这个怕死鬼。 他见我姗姗来迟,双目微睐,“喂喂,你怎么还这么不紧不慢。” “探长大人这是怎么了?”我故意扬声问道。 “进去再说。”他从地上拉起来,拨开了我就进门。 只见他一进室内就指着椅背上挂着的一席浅紫色旗袍并一件银灰色貂皮披肩惊奇道:“你怎么还有这样的衣服?” “很奇怪吗?”我反问,“天气好,从箱底拿出来晒一晒,倒是要霉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整日见你素颜朝天,穿些马甲长裤,无法想象。”他一思索,怪笑道:“真想不出。” 我被逗乐了关了门,他却早已大手大脚躺到沙发上去了。 “昨晚‘欢喜地’发生命案,死了一个侍应并一个保镖。”他用手枕着头仰着,毫无保留地说道:“从伤口来看,都是上下并列两个孔,直径么,大约一公分,应是同一种利器所致。直插颈部动脉,我们赶到的时候皆因失血过多身亡了……” “然后?” “凶器没有找到,只在二楼保镖断气的雅座里发现地上一点血迹和一小撮焦灰,天花板上有一些金属线造成的划痕还有点胶纸的痕迹”他保持姿势,转向我,“如果我没猜错,那死去的侍应是你的接货人。至于那个保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我不禁拍手称快,“真不愧是大侦探。” “你还笑得出来,那人一死,线索就断了。”他目光一凛。 我迟疑了一阵,说了句:“未必。” 他马上直起身来,眼光从我脸上冷冷扫过去。 我避开了去,叹道:“两条人命,一件凶器,却是两名凶徒。” “什么意思?” “那保镖发现了我。”我望向他,正迎上他疾厉的目光。 “你!”他闻言一愣,动了肝火怒道:“鹧鸪,你存得什么心!我到底还是个官差!” “我实言相告,却并未打算让你为我欺上瞒下。阁下要是愿意,分分钟可以铐我。”我不卑不亢回了。 他折服,又躺下了,长吁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罢了。凭你的身手我自问擒不住你,况且抓了你对我半点好处也无。” “我知你实力不差,你我二人是势均力敌。”我行至他身侧,蹲下来盯着他,**淡然:“其实我一直疑心,你的本事竟与我的有些同源之巧。” 他神态自若,只牵了牵嘴角,“天下功夫本就万变不离其宗。说到跟踪探查的本事,你是鬼士我是官差,虽然目的不同,手段却是差不多的。只不过,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发一颗子弹。”他朗朗凝视我:“至于你疑心的……家父,曾是个镖头。” “啊,镖师,怪不得。”我举眸微笑,安了心。 “奇怪了,怎么我说什么你倒都信。”他澹然笑了。 我觉得这话说得暧昧,心有不快,收敛笑容直言道:“只要你不碍着我,如何骗了我都不计较。” “若我碍着你了呢?”他眯起眼问我。 我举目注于他,吐声道:“那你是咎由自取。” “好个睚眦必报没心没肺的女人。”他复仰起头,含笑深吸一口气,“还好当初没留住你。你这种性子,合该让你那贼师兄去受。哈哈。” 我听他又出言如此,一拳捶至他胸口,他却纹丝不动。 “对了,你是怎么进门的?昨天我们赶到时一一排查,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我朝那些服饰指一指,“自然是正门进,窗门出。” “原来幻化人形了。”他将我比作精怪。 睨他一眼他却毫无知觉,只得放下不计较。正事要紧,便起身进内室取了那“六锥鼎”给他。 他看了微微愕然,说道:“这么精巧,另一个凶徒是个女的?” 我摇头纠正,“不,他想让所有人都认为凶徒是个女的。” “那人是想嫁祸给你?”他立即反应过来,“是他?!” 我看他明白过来了,便说道:“还能是谁。能厘清城中盘根错节关系的人并不多,他算一个。对我作息行动了若指掌的人更是少,他仍有份。昨夜混乱之时,我分明看到个男人上了餐厅二楼,虽易了容,但我甚觉得眼熟便跟了上去。没多久就听到异响,就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这暗器。结果我还未加查看就跟上来一个印籍保镖,恐怕是那人引上来的。当时那种情况,他又喊了起来,我唯有出手结果,否则后患无穷。另外,跟我一同前去的还有一名陆家子弟,幸好是往日与我有些情谊的。不然要是陆爷以为我有了嫌疑,再顺藤摸瓜,我真当是死路一条。” “对。那些剩下的灰烬恐怕是棉线,把这暗器贴在天花板上,他上楼后即点起棉线躲入后间,之后不一会这个东西就能跌落地上套你去那屋子。再引个保镖来,他自己也好顺势脱逃。”他抬起下巴回想剖析道,突然他发现破绽,“嗯?不对啊。这样他自己不就暴露了?要是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他也自身难保。” “他或许根本无意对我隐藏自己,他就是想叫我明白他回来了。引来那保镖,是逼我破戒出手;惹起这么大阵仗,是要与我同归于尽。你等着看吧,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一手撑着颓然从沙发滑到在地上答道。 简方良也依样坐到我身边,宽慰我道:“先不要想那么多。他未必仅针对你。如今知情人已死一个,他若是想暴露自己不用杀那侍应。且你知道么?吴大庆刚刚又接到勒索,要求明天下午日落时分交一半赎款。可见,他对钱财仍有心思。对身外物有眷恋的人,是不会让自己折损的。” “是吗?”我有些疑惑,“可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已是最佳理由。”他略静片刻,夹起六锥鼎睐着眼研究,“可要问问刘爷这暗器出处?” “不必打草惊蛇。况且,我们不能再连累他了。”我笑意柔和:“你常去探望他老人家?” “当然,他是你我救命恩人。再说……”他“啧”了一声,又道:“总能从刘爷这里得到些内幕消息。” 我轻啐他一口,“居然让他一个古稀老头给你当‘线人’?你怎么想得出来。”心里暗暗纳罕:刘爷脾气古怪,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却每每对简方良赞赏有加。两人自三年前就结了莫逆之交,也算奇了。 他不否认还仰天大笑。 我见他得意,想熄他一熄,正色道:“明日下午的付赎,看来你压力也不小。” 他摸一摸后脑仍是笑,“上头暴跳如雷。” “那么,带我去可好?”我温和说道。 他微一沉吟,“带你去不难,但他不见得会轻易露面。你可想好了?” “他不是自己去取款也会在一旁伏着。我该是时候与他照面了。”我攒起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明白了。我明天中午来接你,你准备一下。” “不,你告诉在哪里便好,我自己过去。明天还是以不着人迹为上。” “也好。我也不可能只盯着你。只是你自己小心。”他同意了,说道:“地点是,楚江边芦苇荡附近。你日落前赶到,若有动静我自会想办法接应。” 我像是心头被人插了一刀,痛楚欲裂。好一个覃夕,你是妄把昭昭往事只朝夕之间尽推到我面前吗?你人不出现,亦不伤我毫发,却这般得凌迟于我。本已紧起的拳头更加施力,只听得指间骨骼摩擦得咯咯作响。 简未曾见过我这模样,吓了一跳,连连问我怎么了。 “四哥和梅,在那附近。”我以为有朝一日,会俯仰之间,已是陈迹。之后年年只记得那些人的好,却终是不能够得。 他听了亦陷入沉默。 “他逼我至此,我也唯有六亲不认了。”我含悲而笑,并不凄苦。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一章 淇 水(上) 次日中午,我并没有联络简方良,早早赶到楚江边芦苇荡附近藏于岸边一处。wwW. 天色泛点红光,这一片芦苇荡举目四处白茫茫,重重叠叠的芦苇花随风恣意舒展。景象甚为怡人,视野却绝不开阔,亦没有个制高点,是个极佳的隐蔽之所。对面稀稀落落能见一些化为渔民的巡捕埋伏,半点戒备也无,连个拉网的手势都极为生疏,一眼就能看穿。我苦笑一下,都是些应付了事的表面功夫,顶不了用。 此时后方远处有些悉悉索索的响动,似随风飘来一股白檀香味,不浓却是似曾相识的。师父曾经爱焚这香。我还是回首,隐约见一只纤纤玉手纷纷拨开苇丛,那手腕上还戴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我也就回了身去继续观察情势,一会那手边搭在我肩上,那镯子亦触着了我的蝴蝶骨,透着衣服顿生一股寒意。 “师姐。多时不见。”声音利落沉定,一听便知是陆一葵。 “葵师妹好。”我也不看她,冷冷答道。 “师姐好辨力。”她蹲伏到我边上,轻描淡写地说道:“桃师妹不习水性,师父改派了我来。” 我“嗯”了一声,心若明鉴。今日是大阵仗,小桃又与我交好,当然是派“深通水性”的葵师妹来。 静待片刻,只见一只小木船晃晃悠悠驶了过来。船上坐着的是吴大庆。他依旧西装革履还带着副不合衬的金丝边眼镜,只不停用袖子擦拭着满头大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带铜锁的木头箱子,一派六神无主尴尬狼狈的样子。跟前段时间我跟踪的那位出手阔气的吴大老板简直判若两人。我一想起他跟那周氏在汽车里鱼戏欢好的景象就微微作呕,原来也有今日。而摇撸的,正是简方良,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破布衣衫,带个渔夫帽子,再加上本就不修边幅的脸比远处他那些同僚更像几分渔人的样子。 “这不是那鹰目探长吗?扮相倒比后面那群呆鹅足称多了。”葵低声冷言嘲笑道。 我知她素来如此,偏过头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也就不再说什么,却摸下一只景泰蓝月牙耳坠在指尖。那耳朵蓝光闪闪,一看就知是染了毒的。 那小船驶到河道靠近中央的地方,停下了。吴大庆慌慌张张,对简对视了眼,便一咬牙一闭眼把手中箱子抛入水中。那箱子哐当一声沉了下去,溅起好些水花。那吴大庆扶船檐探出身去往水里看了又看,是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把箱子捞上来。过了一会也无甚迹象,简方良就又慢慢把船向岸边驶走了。吴大庆仍是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终究没奈何。那船也就一点一点得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我跟陆一葵屏气凝神地候着。总有大半个时辰了,却半点动静也无。眼见天色渐渐得黑了,有一些水鸟归巢的零落鸣叫。入了夜,又是在水里,情况大大得不利。记得我七八岁时还不能下水,一次失足掉进宛居的池子里。那池子也就一人来深,可我尚幼,水很快淹入鼻喉,几近窒息无法呼救,一阵乱扑腾后精疲力竭只觉得人沉沉下坠。要不是二师兄“枕鹤”杜四及时救了我上来,恐怕早就是一缕孤魂。后来虽被他逼着学会了,却对水去留下种不能言说的恐惧,这也算我唯一软肋吧。这样想着我也无法不念及,四哥和梅到底在哪儿呢?我穷尽思量,脑海里竟半点印象也无,只能刻意断了念想注意眼前动向。 待繁星密布了,河道上刮起细细风,河面上粼粼水纹渐进着向前推着,一丝不乱,额前垂落的青丝却总贴到唇上,于是不耐烦地一次又一次拨开,双眼牢牢盯着水面。突然,倚着星光见那水里起了一抹不自然的涟漪徐徐向那沉箱的位置移送,陆一葵起身抢前一步纵身跃入水中,我少不得跟着滑了进去。 水上暑气还未散尽,水下却是冰凉彻骨。楚江水质杂乱,能见度本就不高,再加上是夜里,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循声潜动。一霎,水里激流涌动起来,应该是陆一葵在与那人交上了手。她既肯卖力,我还不如存着体力按兵不动为上,省得她后招无力又无人接应。反正这种情况下,即便就是覃夕在与她打斗,她也认不出来。于是潜至岸边,刚刚打算抬头换气,听得岸上不远处有了人声,只能继续埋首水中。一阵杂乱以后,竟然听到一阵枪声,我心呼不妙,立刻扬首,见简方良在我前方十米处疾速奔向枪响所在之处连声大喊停手,那些人也就罢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正在奇怪。对岸却上去一个人影,脚步大是踉跄,我全速游了上去打算追。水里又冒出一个人,正是陆一葵。她一手拉着我衣衫一角,喘息短促地说道:“师姐先莫追,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说罢双手顶起那只木头箱子。看她在一浮一沉的样子,显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怎能不追。师伯也想知道那人是谁。”我一心上去,如果是覃夕,也该由我跟他照面。 她顾不上说话,无力地把那枚耳坠放到我手中。我看得不甚清楚,只见那月牙状的坠子下端的光泽显然不及上面,便知她得手了。 “让那帮呆鹅去追吧。动不动就开枪,险些死在这帮差人手里。”她言语尽是不满,提着箱子,从我身边慢慢朝岸边游去。 “你先休息,看好东西,我还是上去看看。只怕他一时死不了落到官差手里反而成个麻烦。”我管不了这么多,直直游到对面,双手一撑就上了岸压了身子跟了上去。 只见那岸边路上顺着刚才那人遁去的方向已经亮起好些火把。我仗了芦苇丛的掩护,左右点地穿梭,因是刚刚从水里上来,身子沉得紧,不免比平常慢了些,却也很快超过那些巡捕到了前面。再过了半里地,却一人呈大字躺在一片青苔泥地上,我心里一惊,三步并两步上去。只见那人全身衣服湿漉紧贴,双目圆睁双手成拳,已然没了气息。手腕处有一片淤青,上面是一处不到一寸划痕,那凝血已是发黑了。陆一葵下手真是狠,不过这人显然也是带些功夫的,一般人哪里还跑得了半里,百步怕就毒发身亡了。虽然黑布遮了面,但是我肯定不是覃夕,也就不伸手去掀了。接着,我发现他颈部粘着有一些黄色粉末,像是刚沾上去的,便拿手指沾了些移至鼻下闻了闻,是股子淡淡的花香味。 眼见那明火离此处越来越近,我赶紧退至一旁。一队巡捕很快就上来围住那尸身,里面却没有简方良。我也就潜身回芦苇荡附近了。 我回去河岸,顾盼一番并不见陆一葵踪影,估计是提着东西返回邀功去了,也就退了两步打算离开再做计较,却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那人高我一头,双臂扎实,我一时挣不开。 “你这女人,怎么说也不听。”原来是简方良,呼吸急促却语带温存。 我松了口气,以手侧轻抵开他两臂,他也就放开了我。 “不是说过了,你来了想办法通知我。今天我们的人不可能空手而来,你神出鬼没我又不算不出你在何处。”他薄怒责道。我想起他方才阻人开枪的急切模样,原来是怕我在水中,不禁动容。 我转身莞尔,“你们的人也太不经事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开枪,难怪百姓都厌恶你们。要是我不幸误中副车,一世英明就要毁在你底下那帮饭桶手里。” 他知我无事还能开口揶揄便放下心来,也不再似平常与我拌嘴,只温言低头劝我道:“既是一帮饭桶便不值得你下手,饶他们身家性命罢。” 我推开他,极不悦地说道:“你是以为我谁的命都要取?” 他指了指那人逃去的方向,清冷说道:“那个已经死了吧?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命在你眼里算得了什么?” 我无意辩解,凛然道:“你第一天认识我?还是希冀改造我?明知不得善终的事,还是不要勉强为好。”这话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这环境,这现状,还是不要改变得好。 他默然以对,片刻侧首转向他方,道:“我没想过要改造你,我知是有人逼良……”他知道自己失言,也就收口不提。 我一笑,神思悲戚,声音却依旧冰冷,狠一狠心把话说得直截,“那就不要再来逼我。逼良为娼的,不见得都是大奸大恶;逼娼为良的,也不见得就为一门忠烈。” 他见我把话说得这样重了,也识趣一笑,转了语气说道:“瞧,一身刺,碰不得。”说罢翘首张望了一下,“我该现身了。不然惹人起疑就麻烦了。” 我也就颔首让他去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一章 淇 水(下) 待简远了,我朝右边一片苇丛沉声说句:“出来吧。” 只见陆一葵将那箱子一抛跟着从里面腾了出来,落在我边上。 “你即拿了东西,怎么还在这里。难不成是箱子太重,要师姐替你背不成?”刚才我就知道她躲着偷听,甚是可恶。 她轻蔑一笑,“若不是师妹在这里候着,不就错过了师姐这么好一副桥段。”转而厉声咆道:“好一个鹧鸪,你勾结官府中人,死罪一条。待我回去禀明师父,用行规处置。” 我无所畏惧,胸襟坦荡,对着她曼声道:“师妹真是忠心护道,只记性不好。忘了么?我已是个行外人。” “行外人又如何?单我手上就死了多少行外人。别以为师父卖先师叔几分面子许你一走了之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前些日子你伤我属下,现又与简方良不清不楚,加上昔日陆一梅之事。别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容得下不出手,我就能轻饶了你。”她眼光凌人,句句紧逼。 我与她四目相交,笑吟吟道:“陆一梅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你尚且喊我一声师姐,她无论技艺辈分皆在我之上,跟你还算是个嫡的。师妹素日好涵养,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样暴躁了。” “师姐?”她背对我,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也不知师父当年为何如此倚重她。此等逆徒,有什么资格做我师姐。活该她与阿四双双死无葬身之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瞬前一步两指直抵,夹住她一方后脊,她倒是想转身却不及我快。我内里盛怒,却声上平淡:“葵师妹,你说若我一不小心截断你脊骨,让你下半生只能瘫在床上,师伯是不是又要改倚他人了?” 她知我并不开玩笑,喉头一缩,却仍要逞强,“你以为伤了我,师父会放过你?” “师伯自然不会放过我。但他老人家是为自己的颜面,断不是为你追究。这个道理,怎么这么多年了,师妹还不懂?”我一手仍是不放她,另一只手将那月牙耳坠替她戴上,静静笑道。 她闻言一耸动,仍平静掩饰,“师姐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师父治你个大逆不道?” 我两指一扬收了劲,徐徐道:“说便说吧。我曾逆他至此,一颗头早已不啻悬于崖上了。只是我这条命,师伯留着不过来日还能派些用场,等他朝无甚价值了,什么下场你我心知。瞧你那没分寸的手下,我也毋需多言。” “我那手下……不过是个探消息的,却连肝都给人挖了。”她声音干涩,手指紧紧捏牢那木箱子的铜把柄,似要将它生生捏断,“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得梅,甚至比不得他膝上那只‘欢儿’。”“欢儿”是几年前师父送给陆逸明的一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 眼皮倏地一惊。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又一条菁菁性命误于我。我这双手,怕是淘尽楚江水也洗不干净了吧。 见她凄然,动了恻隐。陆逸明生性毒辣,在他底下承欢实属不易,于是辗转劝慰道:“不必跟谁比较,陆一葵即是陆一葵。陆公馆的要员,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她咬一咬唇,迸出一寸冷笑:“师姐是人在尘外,心无挂碍,才能说出这么超然的话来。这一行,向来是本事说话。”于是扬一扬手中箱子,便要离去。 我心下一动,急忙拦了她,夺下她手里的箱子。 她眉心拧起,手里银光一闪就拈着一只鱼纹发卡刺过来,我侧身绕过再捏了她手腕化解了她的力道。她只喊道:“刚刚就作壁上观,这会子却夺了东西邀功。师姐好谋算!” “别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夺不去。”我放了她,把箱子掷在地上,只听箱子里发出金属摩擦碰撞的响动,让我更加笃定。“只怕你拿了这箱子回去,别说请功,能保命就不错了。”说罢解下了衣领上的蝶恋花纹银质小别针,取下针头,三两下撬了那铜锁。 一开箱往地上一倒,哪有什么金条,一箱子的铁条。 陆一葵傻了眼,二话不说要跳入河道中再寻,我伸手拉下她,“晚了。调虎离山之计,东西肯定不在了。” 她两眼发直,不能相信眼前事实,“怎么可能,明明是那人从水里把箱子摸了上来,明明是我从他手上夺下……” 我灿笑:“有什么不可能。付赎的地点是对方选的,连箱子搞不好都是对方指定的。只要早早把这只障眼丢下去,先潜人去取,趁你二人打斗出个结果,那人再坐收渔人之利。只你太傻,又不是没见过金子。抱在手里这么久了,且不说重量不同,怎么连金铁之音都辨不出来。” “费了好大工夫,竟抱回一堆废铁!”她霍然抬头,眼里似带了利刃,闪出刀刀毒恨。“什么人,竟**我于鼓掌,让我查出来必叫他生不如死。”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何还差人夺那相片?”我早已不解,问道。 “是陆爷收到点风声,说是你跟了吴大庆几日。我才差得人去,起先也不知道是相片。”她还算是个忍得了的,很快平了气。 噢,原来身边布满眼线。“风声”?谁给的,楼下卖饼的阿婆,晚上站街的流莺,还是对面遛鸟的兔儿爷?呵呵,草木皆兵。我不是不知。 “那么,这几日,你们有眉目了么?”我漫不经心继续问。 “没有。那人通天,师父也头疼着。”她怀疑着问我:“怎么,师姐有数了?” “你们这么多人都查不出个所以,我单枪匹马能有什么消息。”我自然摇头否认。 “那好,我该回去领罚了。”她不忘规矩,对我施一施礼 我指着一地铁块,衔着笑:“不带回去了?好歹有个说法。” “留着给师姐垫桌脚吧。”她愤愤道,正待离去,忽又回头:“我看那简方良倒是对师姐动了真情了。不晓得给师父知道了他该气成个什么样子。师姐后会有期。”便点足留音飘然去了。 我起身望着一江楚水叹叹,我何尝不知呢。我对他一直表象分明,他该是透彻的。“士之耽兮,尤可说也”,而我却……这份感情之于我根本是一段处处暗流的漩涡,一不当心便粉身碎骨,我实在不愿意在当下再为这种事劳心分神了。 于是掐了念头,装好别针,去看那箱子有甚特别之处,又随手翻了翻那堆铁块。发现有一块竟有个夹层,抽开了去,拉出一个绒布裹着的玩意。小心翻开了看,却见里面是一对蝶翅状珊瑚石为坠的串珠流苏金步摇,手工精细,光华无比,好生眼熟。 “啊!师父的!是师父的首饰!”我反应过来竟然失声喊道,马上捂了自己的嘴。 好在四下无人,那队巡捕也早被简方良带往别处了。 我收好这步摇,心想,也是时候该回宛居一趟了。 注:淇水,出自《诗经·卫风·氓》。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二章 墙 茨 虽说下了决定回去一探,也并不急在这时。 t x t 0 2 . c o m最起码,要先安排好接应,否则我一离城,陆逸明第一个知道。 我将师父的一对步摇揣在怀里,且停且走地家去。不时胸口叫那方绒布包咯得微微作痛,又是感慨万千。 师父当年身故,因为再无人继承,根据遗嘱我则成了宛居的主人。可我却当机立断选择离去,不曾带走宛居里一样物件,可以说是净身出户。 我是真的宁可宛居荒废了,不想留着,也不敢留着。我怕留下来,最终不免走上开堂收徒的老路,就算我习得师父五六层的功力,难道再多一群鹧鸪游隼枕鹤梅竹葵桃不成?扪心自问,就是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心生不甘,才会惹出着一连串的祸端。心的流离,直直比身的失所叫人更加不堪,又何必再造孽让更多孤哀走上我们的老路。 且,师父葬在宛居所在的西凉山后山上。我深怕师父英灵日日入梦指着我鼻子责问,“查啊,为何不查,究竟还有谁要置我于死地?”“都杀杀杀,怎就不替我杀光他们?”“你做徒儿的拜师之时就说跟定了我,怎得出尔反尔,竟敢怨怼为师,死后下了阴曹何颜面见我?”我是真的怕,无时无刻不在怕。我虽幸存下来,何尝不是负了师父一番栽培,有什么资格占着她的产业。 这样想着,眼里不禁得就酸楚发润了,可我告诫过自己不准再哭。于是仰天收了泪意,及到家毕恭毕敬地存好那步摇,逼自己灌了半瓶绍兴花雕也早早睡下了。本意先睡着,晚些再起身去叨扰刘爷商计下后行之事。结果我不胜酒力,劲头一发作竟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第二日,我至正午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过来。头痛欲裂,身不知何处之感,还是少不得挣扎着起了。 我扶着墙移到了门口,还未开口,外面就扬起了声,却是梨叔。 “月小姐,主请您今日务必去趟公馆。” 我口干舌燥,哑涩回道:“知道了,劳烦梨叔先行一步代禀,我稍后就到。” 外面立即应允,就听见他下楼脚步了。 我再跌跌撞撞到了浴室,开了龙头以清水扑面,好容易清醒不少。 一算,是第三日了,难怪来寻了。这来龙去脉虽是摸得差不多了,可是对陆爷是一个字说不得,只能想办法编排过去。好在他偏要派自己人出来盯梢,他的人都铩羽而归,怪不了我几分。我甩甩头,用力敲了自己脑袋,真是饮酒误事! 待梳洗事毕,就匆匆赶到陆公馆。 那守门少年倒是没换,见了我一边一个劲打躬作揖一边三步两步往后退着进去通报了。 我真真无奈。不一会,竟是小桃自前院子里小跑出来迎了我。 她今日着了一身女学生的装束,头发束一了斜麻花,清新可人,俏丽无比。 她见了我,就脆生生叫了声“月姐姐”,并挽着我的手臂进门。 我自是欢喜的,问她道:“怎么今日不上课。” “下午学校里教基础医疗包扎,多无趣,闷得慌就回来了。”她一副满不在乎,“再说,师父一早就说要你来啦。自然是小桃也等着姐姐。” 我含笑伸指刮了她小脸,她肤若凝脂,只觉手指触到的皮肤都是饱满而生机的。即便 是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是性格使然,从不似她这般天真烂漫。所以我是真心疼爱这个桃妹妹。 一路说说笑笑也就很快穿到了正屋里,她拉着我上了铺了红毯的楼梯。上了二楼,过了会客小厅去到陆爷的书房。 到了书房,那厚厚的饰纹玻璃门是关着的,我却又嗅到那股白檀香味,这次浓了许多,正在犯疑。小桃却一边嬉笑着回头跟我说道“师父等你好久啦,我带你进去见他”一边就急着按下那门把柄。我拦她不及,门“哗”得一下朝里开了。 她转过头刚要进门,屋里却传来一阵男女的调笑声,她踌躇了一下彻底怔住了。虽则她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视线,但她见到什么我也猜到了。这个场景,多么熟悉。只是那年,莽然撞破的人,是我。 我低头退到门边想去扯她跟我一起,可她却仿佛魔障了,响也不响动也不动,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突然,里面响起一只瓷碗打破在地上的清脆声音,而陆爷的波斯猫“欢儿”也惊着了从房间里喵叫着跑了出去。那叫声似醒钟,终于把她拉回现实。小桃一下就甩开我的手,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想追上去,一葵亦同时从房间里奔出来想去追她。她见到还有我,却停下了,一副慌乱无措的样子。相视之下她满脸红晕,大为羞赧。只见她衣襟的三颗扣子全是开的,露出一角藕色绣花肚兜和那雪白细长的颈。颈上有一抹狭长的鲜红色痕迹,触目惊心。 我俩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无言相对,气氛极为尴尬。窗外的阳光透着窗散了进来,背在她娇柔年轻的身子上,映照着她的脸庞如一片过早颓败的落红,仍是艳丽却终是穷途。我不愿腻在这处境里,只得打破沉默,轻轻对她说句,“还是我去吧。”便撇下她去寻小桃了。我向外跑了几步,只感到她杵在原地,不能前行不得后退。 我在陆公馆里寻了一圈后,在后院一角的秋千架子上发现了小桃。她反身伏着抽噎着,尽量得不发出声来却全然不能自己,那秋千随她俯仰的幅度也受了力低低得在半空里摇着。我扶定了秋千,坐到她边上,将她扳过来,只见她泪光簌簌,喘得厉害。我实在不忍,一言不发只让她靠着我。我拢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悠着轻拍,想帮她顺下气息。她的头枕在我肩颈,仿佛感到依靠跟安全,终于发出了撕裂心肺的哭声,似要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她眼泪恣意淌过的地方,满是灼热跟痛楚。我没有跟着哭,我的心本已麻木漠然,只是她这样哭着叫我心里又开始烧起一团烈焰。呵,师门多么不幸,盛产孽缘。 良久,她好了些,只是一时收不住声,接不了气,却仍努力断断续续对我梗咽道:“谁知道……月姐姐,谁知道。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为什么?”她仰起头,眼睛是红肿的,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怯怯问我道:“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也会……” 我胸中一痛,伸臂抱紧了她,阻了她说下去,下巴搁着她那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青丝,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与哀戚,温柔说着:“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不会叫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可连我自己的声音都是这样颤抖,前所未有的颤抖。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是不是,这样没用。即毁不了那龌龊的私欲,也带不得她远走。 许是她哭得累了,最后竟附着我睡着了,那神情俨然还是个孩子。她的手冰凉,我的手倒还是温热的,可捂着她半天,她的还是自顾自凉着,不由心酸,用指尖沾了点莲瓣耳环上的白色粉末吹送入她的鼻息里,想让她得一阵好眠。此时,身后有个人渐渐靠近。没有回头听那步子也知是梨叔,可我只顾搂着小桃,什么也不想再管。 “月小姐,主请您去书房。”他候了一会,只得开口。 我默默凝神片刻,看着梦里仍是皱着眉带着不解神情的小桃,冷冷道:“梨叔,过来。”这些年来我对他一直恭谨有加,从不曾对他有半点不敬。 他思虑片刻,也就垂着手走到我跟前。 “什么时候的事。”我音量清明,字字发聩,执着而凝重地望着眼前这位陆公馆的大管家,他也是这行老前辈了。多年来不阻不问,不啻于为虎作伥! “月小姐,这不是老朽该过问的。”他并未被我震慑住半分。 “那你该过问什么?陆公馆今日缺几颗菜少几两米?还是后院埋不完的尸体要你亲自处理?好一个管家!亏你还是跟过祖师爷的人!你管得这寸地,还像个家吗?!”我不能再客气承让,为了小桃也不许我再缩瑟半步。如同当年为了梅,我也是这般果毅。 整个陆公馆,连带陆逸明也无人敢这样训斥这老人家。他终是并不住气,抬头炯然与我对视,直截了当得把话挑明,“月小姐,我老梨管着这个家,几十年了没人敢说个不字,就是主也对我服帖个三分。公馆里四个兄弟姊妹,哪个不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老梨活着一日就得顾着他们一日死活。但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打算。他们哪个心气高了要一飞上了天了,我抓不着也管不了。如今这陆公馆不再是我老梨一个人说了算的,三小姐有心思有决断,他朝主也嫌我老了要遣了我,我乡下还有块地。月小姐好分寸,对老朽的裁断,思量着办吧。”他音若洪钟,掷地有声。 我耐着听完,再明明白白不过。于是收了怒容,冷静理智地说道:“梨叔言重了。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本不该跟您聒噪这些。但今日我不为别的,只为四小姐。许您认为,这是陆家家事,但容我提醒您一句……”我明白,这是一次顶重要的交锋,我能给小桃的保护也走到极致了,我郑重其事对他道:“家师无嫡,若我当年一力撑了宛居,您今天人前人后还得正经称呼我声‘月主’。现在只当我将桃儿托付给梨叔,望您保她周全。已经两例在前,她断不能再走这条路了。且我们这一脉已经吃过一次亏,再传出去,十全祖师爷的脸面往哪里搁,陆爷的脸面又往哪里搁?您可听明白了?” 他静一静,躬身对我道:“是。月小姐的话老朽听得真切。自当尽全力。” 我无数次见过他对我打躬施礼,从来都那样浅。我自己对师辈一直谨守礼制,对底下人的却绝不刻意。只这次,他的背脊曲得这样深,我也欣然端坐着受了。 终于能略略放心。我扶了仍熟睡的小桃交到他手里,果断起身去见等了许久的陆逸明。 注:墙茨,脱于《诗经·鄘风·墙有茨》。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三章 白 刃 我三步并两步得穿了后花园正了进屋,不能怠慢。wWw. 却仍是在大堂的楼梯上,遇上陆一葵。 她端着一只龙泉青瓷碗袅娜走下楼来,再见是我也完全收了方才的狼狈失措,改回平常的凌厉模,。甚至衣装发饰皆已换过了。尤其是衣服,选了件蜜色短袄,下面是同色的罗裙。袄子特意是件高襟的,正好能把颈子盖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淡淡白檀的味,始终不变。不知为何,这名贵之香闻多了我总觉得鼻腔连带喉管皆絮腻不已。 这一次,是她先开了口,“师姐,你让师父好等。” 我只冲她点一点头就要掠过去,才不过登了两级。 “师姐,你说师父也是,好好的一对打破了一只说是另一只偏就留不得了。一对茶碗而已,也要行个连坐之法。”她站在我之上两阶倚身梯栏,用声拦我去路,纤纤手指轻抚碗檐,眼光颇耐人寻味。 我知她意有所指,一时不愿发作,含着一缕笑意回道:“几年不见,葵师妹学着含蓄了。师妹本就心较比干,现在陆公馆也要你助着打理着实得不易,所以才落得这般清减了吧。瞧那翡翠镯子,戴在师妹手上竟松脱得不成样子。”我行至她身边,轻托起她的镶边衣袖瞧着,里面露出的一截光滑却细极的玉臂,更显得那宽袖空空荡荡。心广者才得体胖,我嘴角一牵,“衣裳的颜色是好,衬得肤白。只是我记得昔日葵师妹只爱些靛蓝霞红,这些过分素净的颜色倒是梅最爱的。师妹有心了,嘴上说不认她倒还惦记着她。”说罢,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立刻如冰深冻,我但笑不言替她细心捋平袖子上一点褶皱就放着她走了。 我不是不同情她的。陆一葵从前就是个尴尬人,比不得梅温婉可人,比不得桃烂漫赤诚.技艺压人也算不得顶尖的,说制器梅早已尽得真传,还有她大师兄陆一竹也是厉害人物;身法上桃从小苦练,她只空余了一股狠劲罢了。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一直不甚讨陆逸明欢心,何尝不是日日过得如履薄冰。夹心人做久了总要想方设法出头,可我万万料不到她选走这么一条不归路。只是,能只怪她吗?有人曲意逢迎,也要有人欣然相受才是。那人,不正在前面等着我么。 及到书房,这次门是开着的,进了房还有些清凉的中药香。只见陆逸明他泰然自若端然肃立背手在窗前不知在眺望什么。好一派长者风范! “你来了。”他岿然不动,呼我道。 我依旧抱拳施礼,是自己当初答应师父要如敬她般敬重此人。 “月师侄,三日到了。”他提醒我道,还算客气“查了三日,你有何见地?” “恕月儿无能,不得要领。”说一番推脱之辞,还不如爽利些。 谁知他不恼不怒,只缓缓闭上眼,换个题说道:“观应说过,她底下的弟子连带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就属月儿最聪慧。” 我怆然接道:“师伯谬赞了。师父不曾当面夸赏过月儿,她只嗔过月儿喜怒皆行于色,太过爱憎分明,成不了大事。” “是吗?”他听了睁了眼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复杂,“月师侄可知道,观应看似责你,实在赞你。” 我全然不解。责便是责,我们这行不是无情无心为上么?这是师父的教诲,我却自问参不透。 “观应看重你择你为徒,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与你师父相较,聪敏,矫捷,执倔,丝毫不差。”他踱步至伏案边,取了一只白玉子母螭镇纸置于掌中把玩,“最重要的一点,你跟观应一样,都是大情大性的女人。” 大情大性?放在我身上还有些余地,且不说这个词,就是执倔用来形容师父都是万万不贴的。我跟了师父十余年再清楚不过。她的神情永远淡然,看不出晴雨喜悲;行事却相当诡谲狠断,捉摸不透。她无事常常焚些檀香,在贵妃榻上盘腿闭目一坐就是一天,像尊塑像,仿佛世间所有情爱纠葛都与她无关。这像是个有性情的女子吗? 然而,说起对师父的了解,我断然比不上眼前这位“师兄”吧。他说的,应是年轻时的方观应。谁不曾年轻过,许是吃了亏碰了壁,方知一缕情似千重铁,这负累还是不背的好,才大彻大悟得卸了筑起铜墙铁壁护起肉身,防了别人隔了自己,是不是。 我舌尖苦涩,“月儿不敢当。月儿愚钝,时时忘记自己‘鬼士’的身份,总以为天下人管天下事。实则,我只一对拳一颗心,顾此失彼,什么人也帮不上,什么事也管不尽。终究愧对师父,愧对师门罢了……” “你以为‘鬼士’是什么?杀手?屠夫?”他忽得打断,铮铮质问我。 我内里不禁冷笑,连一个失手的探子都要剖心挖肝,不是屠夫是什么?但陆逸明多年来高高在上,虽被人讥笑过与女徒厮混,却始终博得一个胸襟宽容之名,也从未见过他在口舌上刁难过谁。 “师侄蒙昧,还请师伯赐教。”我见状深福下去。 他又恢复闲雅的气度,缓声说道:“鬼士一道数百年历史,早已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对内严苛,对外包容一直是宗旨。我们无事不会烦扰外人,除目标之外也会不错杀一人。且我们所杀的,哪个不是作奸犯科之人。我们的存在,只为取道平衡之故,其余世事一概不参与。哪怕连婚嫁也只能依了祖上的规矩,以‘鬼’对‘鬼’。所以……”我听到这里,有点恍惚,是否看错?他神情里竟带些萧索之意。 “观应她本该是我的妻子。”他一字一顿,句句都带无限惋惜,“若当年观应不是固执至此,一心脱道,这正宗一脉不至于后继无人,而我更是不会落得个膝下荒芜的下场。” 我大为错愕。虽我明知他对师父有情,可不想有朝他会亲口道出,还是叫人震惊了。但师父也与我一般有过离道之心,我却是第一次听说。这怎么可能,师父谆谆告诫我们守好规矩,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却说那陆公馆无嫡,多少跟我当年一番胡搅阻挠有关。陆逸明不惜坏自己名声沾染女徒,如此着重子息之事,必然恨煞我了。再加上相片一事我知而不报,无甚作为。新仇旧恨,看来今天脱不得身了。也罢,我已然四面楚歌,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生死由命吧 “鹧鸪。”果然,他收了方才神色,低声喝道:“你可知罪?” 我知是陆一葵拿了楚岸一事做文章。我自问清白,傲然立着回道:“师侄不知所犯何罪。 “好一个鹧鸪。伶俐,但也别忒伶俐过头了。”他哼了一声,步步紧逼过来,目光利极,“私通官差,算不算罪?!窃人钱财,算不算罪?!要不是念在观应只剩了你这一个徒弟,你以为你还能苟活到今时今日?” 是了,线索桩桩对上我,再加上葵的添油加醋,他怎么可能不疑我。可我只云淡风轻说道:“师伯所言的,条条皆是死罪不差。可我一条未犯。私通官差是决计没有的事,窃人钱财更是无从谈起。” “哦?倒是师伯错怪你了。”他陡然笑了,择了张花梨木带雕靠圈椅坐了。“那么,怎么偏寻着你接相片的生意,你到‘欢喜地’寻证就有了命案,你赴楚江蹲守一箱的金子就成了铁条还得了简方良接应你脱身?师侄,巧合太多便是刻意了。三日下去了,凭师侄也查不出半分头绪来。不是你监守自盗偷梁换柱,谁能这样大的本事?”他说罢拾起黄花梨茶几上一只定窑紫釉茶盏,端起来吹了气品了口茗,只待我辩解。 “想必师伯最是清楚不过,我这三年是怎么过得日子。我若对钱财上心,就该承先师衣钵,宛居不至落败;我若与官差有染,三年前就该任简方良把三师兄拿了去而不是亲自扬一把火焚了他。我们这行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有一人落到官差手上。更明显得是……”我铿锵说道:“若是我,会摆脱葵桃二位师妹再下手;得了那一箱的金,也断不会还站在这里等师伯的训示。”说罢,又施一礼,我能说的,尽说了。他若再疑,我亦不打算多作半个字解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听着我有条有理,便放下手中茶,和颜不少,却仍有疑惑,“月儿既心中无鬼,为何要装那‘撬不得’,是要防着什么人呐?倒是说来听听。” 噢,梨叔真是义仆,来我这里一趟回来还要事无巨细得禀报。防?左右防不了诡诈人心。我决定将他一军,假意轻嘘道:“月儿本将安生日子过惯了不愿再动弹,到底还是掉到是非淖泥中来了。甚至连个普通探子都敢对我舞刀弄枪,传出去月儿颜面扫地,师伯您说怎能不防?”陆逸明狷介多疑,三年来暗地里安插了多少人在附近监视我举动,将我困得似只笼中鸟。早已是一口怨气在腹,趁这个机会不吐不快。 他闻言并无闪过一瞬尴尬,定力极深,神色如常说道:“原来是为这事,是你葵师妹骄纵鲁莽了,那人业已处置。师伯替她赔罪了如何?” 我谦卑道:“月儿不敢。是月儿办事不利以致断了线索。” “也不能完全怪你,要说不利,你两个师妹才是废物。葵儿还杀了那截赎的,真是蠢到极致了!”他手掌扣到茶几上,猛得一拍。那茶盏底受了内力相震,发出了清脆一声,连带盏托齐齐崩了一道口子。 “师伯息怒。”一边说她是废物一边却离不得她,真是“爱恨交加”,我这样想着却出言劝到。 “罢了,事已至此,也不干你什么事了。退了身的人了,再出来行走倒叫人笑话我陆逸明掣小辈之肘。也莫怪师伯疑心于你,‘位尊身危,财多命殆’,师伯有师伯的顾忌。你且回去吧。”他摆摆手,让我退下。 “是,明白了。月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三年未回宛居,已是大大不孝。”我陈道:“月儿自请出城为亡师之冢除草。” 他听了讷住了,显然有所触动,片刻说道:“你是该回去一趟。城中之事你也不便再插手。去吧,多留些日子也未尝不可。只不要再与那简方良来往,守着你师父的话强过你探她百次。”他又闭目养神,一施手,不再言语。 我特意搬出师父,他自然肯放我。眼前之事都乱成一团麻,他也没心思再派盯梢来,倒省得我避他的人了。 于是诺诺应了,去了。 注:白刃,取明代张同敞《和<浩气吟>》“白刃临头惟一笑”之意。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四章 藏 器(上) 出了陆公馆的大门走了半条街,就听到一记响亮的口哨。wENxuEmI。cOM 依声望去,只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倚着一个斜背着大口袋的瘦小身影。是上次帮我送物的报童小改。 我笑了朝对面跑过去。看他样子,像是候我半天了。 “怎么来找我了?”我见他一顶帽子歪着,低头帮他扶正了。 他还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爷爷说姐姐肯定会经过这里,让我来等着。” “刘爷有事?”我本就打算去找他,不想他比我心切。 “是,爷爷说让你一出来就去找他。”他左右顾了,凑近我耳朵一本正经低声说道。 “恩,知道了。”我抚抚他的脸颊,有些灰腻,但全不介意。 他任务完成,跟我挥挥手就要走。我忙拦了他,空手从他耳朵边上一晃,变出个光灿灿的银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声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但笑不言只把银元放到他手里。他用双手接着,像捧着个珍宝,然后极谨慎将它地塞进领口里,末了还拍一拍胸脯, 我不由一笑,柔声说句“去吧。”他也就雀跃着向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我微笑目送他出了街口,又回过身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米仓附近。 再过个拐角就到了。米仓附近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不过是神色匆匆的行人。抬头看那天色闷灰阴沉,似饱含了墨汁的棉布,一派山雨欲来之势。 突然,肩膀被人搭住了。 我反手掐住那人手腕,身子一靠后想要施过肩摔,后面却急呼起来:“喂喂,当心,我手里有酒!”一听,不是简方良是谁。 我放了他的手再掸了掸肩,气急败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每次都神出鬼没得讨人嫌。” 只见他右手抓定个瓦黄大酒壶,站在那里痴痴笑,“明明是你自己大意了,还赖在别人头上。这酒都险些让你给砸了。”说罢,提着酒壶就走到我前面去了。 我也加快了些步子跟了上去,到与他并肩,便问道:“你也来找刘爷?” 他笑着拎起那壶子酒在我眼前晃荡了下,“弄了点糟烧孝敬下老爷子。” “大白天喝酒?!”这个简方良,真想得出。 “老爷子那鬼地方又昼夜之分么?” 我被驳住了,只能让他去了。 及到米仓前,阿咩不知跑去哪儿玩去了,门前冷冷清清的。我刚要举手敲门给暗号,就听到简方良高喊了声,“刘爷,我们来了。” 门板立刻被搬开了! 我犯嘀咕了,刘爷对简方良也未免太眷顾了些。 刘爷站在门里,先是极严厉地打量了我二人好一番,一会才微微颔首语气里含了笑道:“今天倒是一对一起来了。还有点良心。” 我咋舌,刚要辩解,简方良就举着酒跨进门里跟刘爷两个往深处走去,只把我一个人撇在门外。我憋一憋嘴,只好跨了门槛搬好门板,再跟进去。 等我赶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就最里面的一张黑漆矮几坐了,开了酒对酌谈笑起来。简方良就几起著名悬案与刘爷一一分析对线,二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得不亦乐乎。我虽也坐了,他们只顾谈他们的,我倒成了个外人。 总坐了一刻有余,看他们仍兴致勃勃丝毫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出言打断“刘爷,是您叫小改寻了我来的。我人在这里,你怎么净顾着跟他说话。” “小改是谁?你朋友?”简方良不认识那报童,因问到。 “你不是跟刘爷极为亲厚么?怎么还有不知道的。”我言带酸意,白了他眼讽道。 “爷跟简探长说话,许你出声了?”刘爷狠睇了我一眼,复又放下我转头跟简方良说话,“那是我一个小跑腿的,才七八岁大。你看看,这个毛丫头半点规矩不懂,就你还看得上她。” “我也拿她没办法。”简方良闻言笑了,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一听这对话越发不对劲偏了方向了,便不乐意地对刘爷嗔道:“刘爷,您说我没规矩,怎么偏他就不用守那进门的规矩?您要再不说件正经的,晚辈要告辞了。”说罢作势要走。 简方良连忙起身拉住我,把我按下来,对刘爷赔笑道:“老爷子莫怪。这位大小姐就这脾气。”我挣扎一阵,无奈他双手死死揿住我肩头,叫我动弹不得,真是气结。 “他不是咱们这行子的人,守什么规矩。罢了罢了,这个丫头向来就这火爆脾性,说风就是雨。跟她师父年轻的时候呐,一个样子。”刘爷也不看我们,只举起酒瓶直接往口中灌,复道一声“好酒”。 他这一句倒提醒我方才陆逸明谈起之事,我实是好奇,于是扯开简方良的手问了:“刘爷,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动过退身的念头是不是?” 他拾起桌上一盘花生米中的几粒刚要送进嘴里,听我发问,却是顿住了。连带刚坐定的简方良都有微妙色变。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简方良到底是外人,我怎能在他面前提到行中之事。究竟是我太莽撞,还是未曾有心防过此人?我极力撇了念头,不愿深究。 “陆逸明告诉你的?”刘爷送了花生,给简满上酒,又自己拎起酒壶呷了口,才愿与我开言。他看了我一眼,从边上案上取了只小陶碗也替我倒上些酒。简方良却是只顾低头饮酒,不参与话题。他还是有些分寸的。 “那么,师父为何退身?师父的死是不是跟此事有关?”我见他松了嘴,口快接到。也推脱不得,举起碗低头抿了口,眉间紧得一蹙,好辣。 “陈年往事了,提它作甚。”他见一壶酒倒尽了,又要起身往里间的灶台去取他自己藏得那些。简方良见状抢了一步扶住刘爷坐了,说声“我来”,就撩了帘布弯身进去了。留爷与我二人坐于几边。 “覃夕不过一步棋子,幕后真凶是谁至今不知……”我诸多疑惑,无人可解。 这时,好巧不巧,外面炸了一记响雷,我们身处这样一个环境依旧震耳欲聋。接着便是倾盆大雨的瓢泼之声,像是一阵杂乱而有力的控诉。我着实吃了一惊,连耳膜都鼓得有些疼了。 “你师父临终怎么说的,只叫你替她清理门户。其余的,叫你管了么?”他却不动如山,又衔了些花生,“别的不说,单说清理门户这一件你都未能做到。一日纵敌,数世为患。看看你留了这么个遗祸,今天自己是个什么局面。”暗仄灯光下,他此番话说出,却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看这样子,刘爷不愿多谈此事,或许他也不尽知,估摸着只能寻个机会自己查了。而别说覃夕之事,就算是师父阻我跟简方良来往也是“功败垂成”,我的确有愧,只得应道:“是月儿引火**,怨不得任何人。刘爷找我来,想必也是为了覃夕之事。” “你还能活着从陆逸明这里出来,可见也圆过去了。”他冷笑一声。 “我三年来安分守己。捉贼捉赃,他没有把柄。”我清声说道,“刘爷,我打算回宛居。”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四章 藏 器(下) 刘爷正欲开口,此时简方良从里面“哗”的一声掀开门帘抱着一坛酒奔进来,急冲冲问我,“你回去干吗?” 刘爷抚掌大笑,“瞧,有人比老头子急。” “覃夕在城里没有栖身之所,他必回宛居。我一定要回去看一看。”我无比清晰地望着简方良,如常答他。 “不可能,还有二百五十的金条,他不可能在城与宛居之间穿梭来回,太引人注目了。”他放下酒坛坐到我身边。见我与刘爷都陷入沉默,他又用希冀眼神望着刘爷,望他老人家亦能开口劝我。而刘爷只揭了盖子倒酒,并不言语。 片刻,我决定把实情告于他知,“简,你听我说,覃夕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二百五十根金条,而不是五百根。他已然得手,只怕若再回来就是纳我命之时。” 他难以置信,不理我只转头询问刘爷真伪。 刘爷叹口气,不置可否,“论智谋,你还是比不上月丫头灵光。还是让丫头继续说下去给你听吧。” 我摆了摆手,清一清嗓子说道:“这事,也是付赎那天见了那堆铁条我悟出来的。我本就奇怪,照覃夕的性格是一出手必得成,不应该分成两次要赎款。后来发生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那天陆一葵见是一堆铁条就丢下走人了,我却留了个心眼翻看了。竟在其中一块里发现一个夹层,里面包着一个东西……” “是什么?”简方良亦开始觉得有些玄机,便问到。 “是一对步摇,我确信是师父的遗物无疑。当年,这些金银器皿全部锁在宛居的暗室里,我一个不曾取了。” “那地方关了几年,他倒是学聪明了,懂得这致人之道。东西要是落到陆逸明手上,必然要彻查一番。就被你寻着,也是个大大的挑衅。”刘爷饮了酒笑了,笑得诡异。 我喟然,“他兵行险招,算准陆爷的人不得细心,故意留线索叫我知道他在哪里,看我敢不敢去……” “那你更不能去!”简方良厉声打断我。 “我不去他稍后一样会找上门来。且不去不行。”我叹息,“如果我现在去宛居,神不知鬼不觉,他的目标仅是我一人,所以到时不论是他死抑或我亡都与城中人无关。若是等他找上来,我俩一交手,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还活着。到时候,你,刘爷,还有刘爷那些老江湖朋友,哪怕是小改,都脱不了干系。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挑起这腥风血雨。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处处让他占上风忍下不出手的原因。” “那我就陪你去。”他晓得利害,朗声对我说,口气万分坚定。 “不行!”我还未开口相拦,刘爷已经开腔,只手阻道:“你第一个去不得。你去了只会给月丫头惹来更多麻烦。小简,陆逸明盯上你很久了。你们两个一齐出城,反叫人怀疑。到时候陆逸明开腔,丫头给治一个私通官府的罪,整条道上随便什么人都能出手对付她。她功夫再好,最后也不知道会死在什么人手上。绝对不成!” “可我怎么能让她只身犯险!”简方良急了,定声以对。 我不是不感动的,婉言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脸上是出离愤怒,完全不理会我,竟对刘爷命道:“刘爷,如果我不能去,你能!” 我赶紧去掩住他口,“你疯了!怎么能这样对刘爷说话。”简方良却一把抓下我的手,紧紧攥着。我就这样任由他攥着,他的手本就宽厚,又因为饮酒的关系是温热的。而我的手指并得太紧不一会便根根作痛,可心里却是暖的。 再看刘爷丝毫不恼也不接话,只僵硬得往碗里倒酒,眼见就要溢出来了。三人都忽然沉默不语,只留这酒水淅沥与外面传来得暴雨咆哮之声在这冗长的过道里相应。 我唇角开始渐渐酸楚,却语调清灵得破了这一处默然,对简方良说道:“你去不得,刘爷更去不得。且不说他一把年纪了、这是晚辈之间的祸端,不该让他老人家为了我冒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真得遇到什么麻烦,刘爷必能替我善后。可如果一开始就将他都牵连进来,我真真半点余地都没有了。你都说了,刘爷是恩人,我们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 简方良还欲阻挠,刘爷却不让他出言,只肃然直视他道:“月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不心疼她,只这事我现在不便出手。说到底这是十全一派的家事,我要是明着出手管了,就是汉入楚界,过了。陆逸明疑心病重,且对观应的死耿耿于怀。要不是观应当年说了谁都不许再追究,他早就把整个行道给翻过来了。所以我这会子只能置身事外。但是你放心,这丫头若有半分差池,我自会出手了结那欺师灭祖的畜牲。曲则全,枉则直,你也不能太急进了。” “只怕到时太迟了……”许是简怕我吃痛,化了力转而与我十指交握,分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怎么在你心里,我这么不堪一击?”我尽力抵住心里滋生出的丝丝缠绵,仰头望着他,盈盈含笑问到。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言带无奈,眼里满是怜惜。 “好了好了,你们小两口有什么体己话回家说去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个老头子面前卿卿我我。”刘爷明显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储米池走去。 我一时烫了脸,大为窘迫,连忙抽了手,也不再看简方良的表情,只直直立起来去跟那刘爷。待我跟上去,刘爷早已落了地拿了一个桐木匣子在手上。他把东西交了给我,吩咐道:“老玩意,你知道怎么用,这次的剂量我给加重了。你若得手了,差你师父的信鸽给来个消息,我自会安排蜀中的老朋友前来接应。我知你这丫头嘴硬心软,必下不了杀手。我这个老头子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兵贵神速,你早去早回。” 我心存感激,连声谢他。简方良复也跟了上来,见刘爷只给了我这么一小盒东西,又露出犀利目光,“刘爷,你好说也给月儿一柄枪防身。” 刘爷仍是不动怒,只哼笑一声,“杀人的玩意,她耍得比你惯了。你别小看这一小盒子,对月儿来说比十支枪还顶用。要不是这丫头,我还不肯轻易给了。是驴子是马,咱拉出来溜溜才知道。”又掸了袖子,畅然说道:“你要真心疼她,完事了带她走。她现在半个知心着意的人也无,一个人孤苦伶仃像话么……” 我急忙断了这话,敛声道:“刘爷,他是走仕途的人,我是个见不得光的。自然是他行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事莫再提,不然我可真要翻脸了。” 简方良摊了手,对刘爷戏笑道:“老爷子,可听到了,她每次都是这样极力撇清。我没办法。” 刘爷一边摇头一边指着我,只吐了一个字:“倔!” 我笑了,如此一来也就掐了这个话题,我也打算家去动番准备了,听外面雨声渐渐止了也就告了辞。刘爷也受了,唤了简方良陪他回去继续灌黄汤。 简方良却悄悄问我:“那二百五十金的事?” 我噗嗤一笑,“你怎么这么蠢,还不明白?” 他吐了口气,说道:“是是,及不上你慧敏。愿闻其详。” 我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讥,便说道:“他不过是利用了你们的侥幸心理。说要两次付赎,即便一次抓他不成,还有一次机会,所以你们的人定会懈怠些。你看看你们的人,那天除了一阵乱开枪,什么作为也无。再者他潜了只‘小鬼’来取钱,那人还死了,已是好大的阵仗。陆逸明的人也出动不少,城里布满眼线,他还会笨到再冒一次险吗?而且……” “而且,二百五十个金条,买什么家伙都够了。”刘爷的洪声自我二人背后响起,“丫头,那‘六锥鼎’是蜀中一户同行做的,那人一家都被人灭了门了,我已经尽力压了这消息没叫咱们这一带知道。你自个儿小心。” 简方良恍然大悟,愤愤然说道:“该死的,被那游隼摆了一道。”于是正颜句句叮嘱我,“无论如何,有事联络我们。”他又略了思索,说道:“不行,我还是陪你回去。” 我一正色推开了他,“你还是留在老爷子这里吧,省得他没人陪酒又不乐意了。我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你还能继续跟老爷子互通有无不是!” 他知道我就那“六锥鼎”之事嗔怪他,只报一笑,“好好好,那我留下。又被你断然拒了我,也只剩下仕途要紧了。” 我抱着那桐木匣子,朝他扬了扬眉,抬头越过他向里面的刘爷道了别,也不许简送我出门,就打算回家去收拾了。 出了门,那淫雨确是停了。只见阿咩已从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回来,全身湿漉漉,嘴巴里还叼着只已经昏厥的老鼠。我摇头笑了,真是狗拿耗子。 再抬头看那天,虽是有些要放晴的意思,却仍没有见到半缕光彩。我捏了捏手里的匣子,长吁一口气,想着即将到来的恶战,心中竟生出种壮士一去兮的哀凉。 然,我也不是壮士,壮士尚可断臂,我却连退路都不曾有一条。我若是失手,还有多少人命要陪着一起栽进去。 “只取成功,不许失败。”我这样默念着,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承记米仓。 注:藏器,出于《周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五章 枕 上 匆匆到家后,谁知那天又开始不得劲,忽得降起雨来了。敢情之前下得不过是个前奏,这时来的却是整整下了一夜一天。 我忖着西凉山道湿路滑,现在出发准是吃力不讨好,而我浑身的关节骨骼里带着得各种旧伤旧患亦在这霏霏之雨中发作起来,处处隐隐得酸疼。尤其是颈椎腰间,麻得竟有些瘫软无力了。只好在家焚起安息香调息镇痛摈除杂念,一心坐禅。听外面脚步简方良似乎来过两次,都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了,其他任何消息响动我亦皆是半点不理。 那日夜里,我枕着安息香里芬芳微辛的甜味儿迷迷糊糊盘腿睡了过去。许是日有所思,且做着个虚虚实实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西凉山后山的萦湖,湖面如鉴湖水清凉,一个人也没有,一分涟漪也没有。只有湖边师父种得桃花开得成了一片起起绵绵的洋。因为没有风,粉酥酥的花瓣兀自盛繁着也落不得地上进不得水里。所有的一切一如我们几个幼时的景象,没有改变。 而我,独自乘着一叶舴艋舟荡在湖中央,舟上没有摇桨,我也无心去动。只那样撑着颊安安静静坐在船上,连自己都觉得是在等着什么。 一会,我船边的一方湖水开始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往上冒腾,逐渐得将湖面温柔得开分了个口子。只看见一只带着碧色翡翠镯子的手伸了出来,还伴着清雅和淡的檀香。我一点都没有害怕,有什么可怕的。那一定是也只能是师父的手才能那般肌若凝脂,指如玉葱。陆一葵那种人,是进不了我的梦的。我探出身去,轻轻盈盈牵了那手,不甚用力就能将她整个人拉了上舟来。肌肤相触,心头一激,那手竟不是我记忆里最后握着得那方如寒冰般的死物,还是掌心红嫩且有柔和温度的! 师父稳稳巧巧跨入舟,我躬身扶她至船头坐下,我也回到船尾坐了。我们就这样面对面,面对面了良久。彼此都是这样淡定,没有一丝局促。湖上,开始起了徐徐微风,沁泽吾心。 我总觉得她不一样了,一开始有烟霭重重,容颜都不清的,只觉那气场是师父无疑,却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最后待那烟煴渐次消散了,终于发现,对面的师父竟是年轻得许多,也就于我现在一般大。额前青丝垂鬓边,后面是个松松散散的髻,除了手上那只镯子再无半点饰物,只穿着一件通身青色宽袖袍子,嘴角是一抹轻柔浅笑。尤其是那双眼睛,怪不得萦湖里再无半点碧波,原来都落到她眼里去了。我不曾见过这样有情致的师父。印象里的师父是个看尽春色半点痕迹也无的女子。她也会笑,极少得笑,却不是这样畅快分明的。你总能感觉到她的那些笑里,决计不是这样欢愉,而是掺着些杂质,就如一片明黄里抹了点灰一般不让人尽兴。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师父也不是全然出世的。不然,哪有人把一件件杀人生意做得这样波澜不惊的,这也是我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可此刻的她是完全松弛心无挂碍的另一个人,另一个方观应。不再是那个叱咤江湖的宛居主人,不再是那个克己复礼的鬼士道正宗传人,而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性的方观应,只是那些特质仍是带着她自身的恬淡味道。 尽管明知是个梦,我依旧于眼角噙了楚涩却欣慰的泪水。因为透过她依依望着我的表情,我知道,她是彻底原宥我了,于是也回报给她一个纯净微笑。仿佛亦是多年,没有那样出自真心得欢乐过一回。 “你终于肯来啦。”她没有叫我“徒儿”或是“月儿”,只以“你”相称。声音还是那样袅袅。即便摒弃师徒这一层,我仍是找不出我身上与她有的共同点,与她的水波不兴的性子相比,我觉得我这样卑微猥琐。形不似,神更不似。兴许她曾如我一般在起承转合里忽悲忽喜过,可那于我毕竟只是传说罢了。我的师父,方观应,即便是在最好的年华里,我总揣测着也该是如今呈于眼前的样子吧,美得以灵魄胜出, “嗯,我来了。”我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便也放弃了,只把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略前倾,以个最舒服的姿势应她。 “真没想到。你我两代人,却是殊途同归。”这本该是句叹息,她说出来却是这样娓娓。 “我不懂。”我本以为我跟她,大不同。 “没事。以后,你便会懂了。”她望着桃林出神赏花,再挑了挑随风贴在唇上的垂发,笑了,那样动人。 “你为何要退身?”我存了太多问题,是想问她。 “与你一般,皆为一个‘情’字。” “那你又为何回来?” “也是‘情’字。我有情关,你也有。” “不,我不会再回去。”我咬了唇,很坚定地告诉她我的主意。 “这是‘障’,你只能消,不能躲。”她婉婉许我一句令人沮丧如斯的话。 “那我如何消?”我越听越迷。 “明心见性,返本还原。”师父声声慢,透给我禅机。 我从不与师父参禅,那是四哥的爱好,所以听了只能歪着头,还未能琢磨出些道理来。她却矜持得起了身,竟还对我福了一记。我哪里受得起,吓得不轻,赶紧起身要回应她。许是起得太急,船不住晃荡起来了。幸好我俩都有本事能扎得稳当。 “我该回了,你也是。”她幽幽转身,一缕芳魂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了。 “不不,师父,覃夕之事我究竟得当与否?您当年到底是要我除他还是保他?徒儿如何是好?半点不懂啊。”我见她要走,毫无章法,一心留她再给我个准话。 “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了吗?”她仍是淡淡含笑,“月儿,没有对错,只有机缘。你我师徒是缘,你与覃夕四儿都是缘。一切缘起于我,如今皆缘尽了。都干净来,干净去。”于是往水里一点足伴着不知哪里飘来的一串飞花而远去。尤见她点足之处盛出一朵血色红莲,与她彼时一身灌风的青袍应成一抹对撞却致宁的色彩。我曾以为师父杀戮太多,是不能立地成佛的。当然,将来我也一样,是连阿鼻地狱也不收的孤魂。不想她于我梦中,却在这最初也是最终的地方,得到了内心的澄明。这是桩好事吧。 “既是命,我未能做到的,希望你尽替我做成了罢。”这是她最后于半空留给我的一句话。 我连伸手挽她的勇气都没有,只在船上湖央伴着散落一舟的桃花瓣迎风掉泪,多久没有哭得这样淋漓了。终于,我哭得尽情了,亦收放自如,纵身往湖里一跳。 那水刺凉刺凉,叫这梦境也戛然而止了。 我一醒将来就去摸自己的脸,发现半点斑驳痕迹也无。再看自己的身形依旧是盘膝而坐,没一点儿松懈。桌上那一炉香,早已是烧尽了成灰了,连香气也渐渐散得淡薄了。我颓然笑了,我的身躯何尝不是一座自缚的地牢,把心死死锁在里面。这比陆逸明多年往我身边布得弥天大网,要叫人茫然无助多了。 梦,终究是梦。梦里有的一切都似师父离去时的飞花。你若硬留了它也只能落到水里埋进土里,更不济眼睁睁看它谢在你手里,终终一场虚枉。 我不是那最聪明的,但这个道理,我悟了。无论前方是什么命数在等我,我只能尽我所能去消,不能躲。这个梦许是个自我暗示罢了,接下去的路我只能一往无前地走。 于是从床榻上挣扎起来,活动松散了筋骨,只拿了枪支跟几发子弹和那匣子救命东西,启程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六章 空 门 阳光甚好。 即便是三年未归,西凉山道上的每一粒石子每一束花簇的位置都是熟惯的,好似只是从前的某一日从山脚练功归来的途中罢了。 亦无心贪恋风景,只行步匆匆,提着气欲直直登顶。 想来可笑,往日从未如此归心似箭过,晚点回去晚点回去的念头倒是时时浮于脑海。 及至半山腰,腹膜处已有些胀了,也已有些口渴,于是靠边驻足拔下腰间的羊皮水袋仰起头就直往嘴里灌。不禁暗暗自嘲,十四五岁时与几位师兄比那轻功脚力,都是彼此约定不登到宛居门口的大松树不得停留须臾的。 陡然,瞥见前方几丈的崖边一块磐石上,正对着盘坐着一个人。 原来是个苦行僧,看不出几岁了,头白眉须白,起码是耄耋之年。穿着一身百衲衣,面前放着个空钵,闭着眼口中正在持诵,听着依稀像是《地藏经》。 因他本身毫无气场可言,方才不曾觉着。不过,他呼吸吐纳的方式倒挺特别,应是个多年修行之人。 于是上前,弯腰将水分了大半到他的钵里。正巧他诵完了一遍,我抬头正遇上他慈祥的目光,便对他行了个僧礼,问候道:“打扰大师修行了。” 他慢慢站起双手合十回礼,笑咪咪道:“多谢施主布水。施主神色匆忙,可是要上山?” “是,大师怎么不去山顶坐禅,那是个清静的好所在。”他的背脊躬得厉害,简直像背着个驼峰,可见云游劳顿。再看那他那左手,除了拇指其他四指均是各少了两个指截,断口平整像是利器削去的,已是陈伤了。不知是谁对这么位手无寸铁的僧侣也要下此毒手,真真人心哀凉。 “山顶分明有煞气。”他平和地吐出这几个字,“施主亦带着煞气上山。” 我一动念,并不接话,而窘笑问道:“大师方才可是在回向?” 他复又对我施礼,亦谦道:“这山集怨众多,老衲既路过此地,必要为各位冤亲债主回向,好让其早登极乐。” “怨亲平等是不二法门。大师是菩提心。” “渡人者恒自渡。施主有慧根,老衲望有朝一日,施主身上的戾气也能尽化了。”他说罢又坐下了,钵里的水,他连看都不曾看了。 我苦笑道:“因果循环,是吾等的业障。但大师有心了。告辞。”于是别好水壶,打算走。 “那便止戈为武吧。施主慢走。”一语罢,又响起持诵之声。 我再不回他,径直走了。一路总觉得,上天安排给我这样一位老僧点化我人世观念,甚是有趣。 却只兀自摇头,止戈为武?是真谛,但不是我的真谛。对我来说,武便是武,曾经赖以生存,往后但求自保。它从来不是一个通途,不过是一件工具。我一个俗人能做的即是如此。 再登了两个时辰的光景,也就到了。 迎面的,是那棵梦里见了百回的松树。据说,这是太太师父与十全太师父一齐种下的。斗转星移,宛居已然物是人非,只有这不老青松还在山顶的层层雾霭中默然挺立等着再也不得归的故主。 我奔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满是皴裂的树干,还仔细寻了寻曾经刻在上面的刀痕。 数一数,从上至下有深有浅长短不一的十三条,一条也没少。 那分别代表太太师父,十全太师父,师父,陆爷,师父的陪人鹃姨,陆爷的陪人梨叔以及后来我们宛居的六个小辈,四个入室弟子,两个陪人。其余的探子是没资格碰这棵树的。本来陪人也是没资格的,因为师父与鹃姨的情谊笃深,就开了例。而陆逸明是因为分了家才收的弟子,他底下的四个徒弟,不曾在这里留记号。多余的一条,应该是十全太师那一辈的。至于姓甚名谁,一直是讳莫如深的事,谁也不知道。只看那划痕,好似一笔隶书,大抵是位衷情丹青金石的太师叔伯吧。或者,是太师娘也未可知,倒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她的娘亲。单看师父的款,也能推测她也有不落凡尘的品格吧。 诚然这棵松树,就算是吾一脉的派谱了,可如今只剩下……哎,真是人面桃花。师父当年一句式微,还真是箴言,宛居是硬生生断在了我们手里。确切的说,断在我手里。 以后这棵树,只怕也不会再添上新的道道了。但以我的天性,也不觉得这算得多惆怅的事。 于是撒手了不提,再往前几步,便是宛居的前屋了。这是师父和我们住的地方,太太师父跟十全太师的卧房和书房都在院子与花房后面的后屋。 这前屋门原是紫油木的,门框上横钉着四根湘妃竹,只上了层清漆,随意简单。可是师父去的那年自我走后,陆逸明为求防盗擅自做主把所有门窗都换成蝴蝶辅首的紫铜的,不伦不类。其实师父的遗物只有宛居弟子才知道在哪儿,而那地方的钥匙一直在我脖子上,贴身佩戴,从未离过身。至于那对步摇是怎么流落出来,覃夕又是怎么得到的,我还并未透彻。 门口的一对辅首上,还用铁链穿起挂着一只叶形锁寓意落叶归根,当然那东西是极好开的防不了贼。陆爷所谓“防贼”,不过是淬毒吧。他在师父的问题上总归有点躁动。本回到宛居,我该先行祭拜师父,可若此番因果不除当真没脸去见她。 于是我戴上手套,饶过前屋,穿到后面的灶室。灶室外面就是宛居的老院子,许是夏季那片雨月花无人打理也开得正好,地上满目是粉红小朵,岁岁年年花相似。我会心一笑,进了室内那灶台链接后堂的门自然也是紧闭的。于是我走到灶台,用力推开台边一只矮柜,那是一条通往后堂的小通道,道口不大才够一个孩童的身形进入。那时我们几个幼时顽皮用了好些个晚上偷偷挖的,穿过去正好是一幅刘松年的立轴西湖山水挡着。师父大抵是知道的吧,也没有拦过我们。因为太久没有人来了,通道边的青壁上掉落许多墙灰下来。进去之前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除了我留下的新灰,还一圈颜色稍暗的尘,以及一撮已黄得发褐的粉末。我放下不理,卸下身上不必要的东西,比如水壶跟吃食,就弯身爬了进去。 及到室内,更是万分小心,首一件事就是开窗。那窗自外向里强开自然是要命的,从里向外开就不甚要紧。于是我竖着耳朵悄悄把后厅的窗,前厅的门全部开了。 光线哗得一下透进来,室内自然是无人的,即便有什么人也在强光的刺激下无所遁形。我半分不敢松懈,往手边一个彩绘木雕座屏上一抹,发现那灰是薄薄的一层,再抬头看那房梁那蛛网也不像是结了很久的。估计是有人间隔着来打扫的缘故。念着陆逸明对师父还真当是痴情,人都不在了还常常差人替她来守着这屋子,于是又转身上了二楼。 一楼是两厅并一间佛堂。二楼则是我们各人的卧房了。我掠过了几位师兄和我自己的,径直走到最里面。左手是鹃姨的,右手就是师父的房间了。 门是虚掩着的,我躲在门边伸手轻轻往里一推也就开了,也是无人的样子。再进去,发现里面的陈设未曾变了。靠近窗户的是一张野藤禅椅,前面是金丝楠木根雕茶几,上面放了一只三足玉香炉。后面是紫檀嵌玉的短屏,过了屏风是师父就寝的地方,只有一方红木架子床,一只木雕大衣箱和一座梳妆台,其他再无一点内设摆饰,方是师父本色。 我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走到梳妆台前拉出黑漆圆凳坐了,再开了台上的竹节文具箱抽屉取出一只青瓷粉盒。我生性不爱这些,却也不自觉开了盒盖。只见那盒子蔷薇粉已经开裂不能用了,香气犹在。 我握着那粉盒在手心,却是呆坐了良久。一路进来,全然没有饮声吐气,不像住过人的样子。也没有蛛丝马迹,整间屋子是静得过了头。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正在这时,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晃过一个黑影,我丢下东西拔出枪疾风一般得追出去,只见楼梯上下去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我一跃翻下楼梯一口气追到院子里。那人却不见了。 我提着枪,一步一移地前行。院子统共这么点大,他应该也没什么地方能躲的。我只狐疑为何刚刚他靠近了我却半点没觉察到,莫非他学了什么移行幻影之术不成。 突然,那个人影从前方一棵樟树后窜了出来,我又发步追了上去。那人离我忽近忽远,始终差他一程,却越追越了然。他亦不曾回头一直往后山萦湖的方向奔去,我们二人追逐着也离宛居越来越远了。 及到桃花林,那人在林间左右穿梭仍是向前狂奔,黑色斗篷的下摆吃了风,呼得飞将起来。我逐渐没了心思再与他玩这种游戏,便站定了往他更远处的一棵桃树上开了一枪,那树受了震落下几枚青涩的果子来。那人听到枪声,也就收了脚步从容站住了。 我冲他后背举着枪步步向他靠近,似笑非笑说道:“师兄,再往前就是师父的坟了。你怕是不好意思过去吧。” 他举起一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那右手的食中指部位是彻底缺失的,两截指套空荡荡耷拉着。 我屏气看他慢慢转身过来,却没有看到他的脸。 他戴着精铁面罩,将面容遮得个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锐利果毅怒极煞极的眼神,是我的三师兄覃夕无疑。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七章 攀 折 “月儿,别来无恙?”覃夕的声音隔着铁面罩,听上去一点也不真切,是苍老沙哑的。若不清楚覃夕刚出二十五的年纪,说这声音出自一个花甲之龄的老人也不为过。蜀中的日子,我心知他定是难捱的。 “托师兄的福,一直无恙。只师妹懈怠了,追不上师兄,连师兄近身了也未察觉,麻痹大意真让人笑话了。”我仍是笑的,手里的枪也万万不能放下,直指他胸膛,蓄势待发。 “怎么你不知道吗?师父死前不久私下教授过我敛气之法,真是无比好用。”他满口戏谑,手也渐渐放下降势,垂到两边,“不过,月儿以前从不曾唤过我一声师兄,怎么今日倒开口闭口喊起师兄来了。真是稀罕。”萦湖上有湖风吹来,鬓边垂发不时略过鼻尖,有些刺痒。而覃夕就在我面前一丈多的地方孤身站立着,他的黑斗篷仍是随风摆动,连带他失去的手指空出的两截指套也是轻摇。我们这样对峙着,像两名过河小卒,无路可退。 我泛起一阵心酸,脸上有些僵了,说道:“我只恨自己从来不曾喊过你师兄,才叫你忘了自己的本分。若是时间能倒回去,我必定日日这样叫你,让你一刻也不得忘记。” “师妹怎么变得这样会说教了。”他也笑了,笑得仿佛狼噪叫人悚然,“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还是说给你的新相好简方良听去吧。我在师妹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些话已经听不得了,简直味同嚼蛆。” “我以为三年时间,师兄该有些醒悟了,没想到你一颗心只剩下仇恨。你处处留一手线索,六锥鼎,雨月花粉,步摇……师兄的二百五十根小条取得真当容易,早一准就拿了我当垫背。那日在‘欢喜地’引我上楼的,是你吧?好逼我出山,好叫陆逸明疑我,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师兄借刀杀人,真是狠。”其实何必要开口问,答案早成竹于胸。 “醒悟?我哪里有时间醒悟?”他也并不回答我,却冷笑谈起他的情况,“师妹可知道?蜀中阴潮地湿,我的所有伤口久久不得愈合,每日醒来床单上都是斑驳血迹。还有,近一年他们每天用铁链锁着我强灌近十种药物,叫我神志不清昏昏欲睡。师妹,若是你还能忍着新伤旧患的痛楚,拖着腥溃腐烂的身体,挤出有时间来醒悟?说到狠毒,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你。送我进疯人院,这种办法只有我那狡猾妖异的师妹想得出。” “最起码你还活着,师父却躺在你身后。”我面对他的指责怨怼毫无知觉,冷冽说道。 “月儿,当初巴望着师父早点归西的心思,你动得不必我少。”他听了我这话也敛了怒气,仰天笑了,笑得几近断气,我冷眼看着他的癫狂,努力得抑制自己的叹息,此人该死。他笑了好一会,终于停了,厉声对我叱道:“不过,往后的日子该轮到你日夜担惊受怕,我会叫你毕生后悔那一把火没让我被烧死。你这几日,过得如何得惴惴不安,我看在眼里。” “怎么师兄会觉得我是个会怕的人?我如今还怕失去什么?师父的意思是要是你死,我却觉得一枪结果你委实太便宜你了。”我诚然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惧的。 “那么师父杀了你心爱的四哥,看着她七窍流血的样子,你心里当真无半分快感?”他无声无息往前迈了几步。而我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许是一个动作久了,指尖开始麻了。 “覃夕,你我本是孤哀子。我原也憎恨跟错人,入错行,心有不甘。直到师父在我眼前断了气。细细想来,蒙师父养育十五载,她左提右挈照顾我们兄妹几个,无半点差池。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是我跟你,结果却搞成这样。”他闻言叹到,复又牙关紧闭,双眼直直盯着我,欲把我看穿。 我心头没出息得出现一丝不忍,却只能喉头一动一口把它咽落腹中,只是维持着随时射击的姿势不言。 “你也知道师父一日不死,我俩一日只是工具。你昔日怎么说的。对,机械手臂。”他几近逼问,把这三年来他的不满不解统统倾倒于我,“曾经也是在这里。你对我说你怨,但是你不敢。为什么我做了你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情,你却反过头来拿枪指着我。”他举起右手,往自己的脑袋上做了个开枪的姿势。 我却觉得该答得,我都答尽了。覃夕被关进疯人院里的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四哥要同我一起走,我会不会为了他做出同样的事情?却每每想于此至于此,无力再深究下去。 四哥这样善良,临死都不让我为他报仇。一个人敬畏另一个人到如此地步,哪怕她对他下此毒手。我又如何能够弃他所愿呢? 况且师父死前字字珠玑,句句为我所想。除开四哥的事,师父对我真得算是很好很好。 此时山顶的雾逐渐得浓稠了。我因为许久不上山,在山下吃了些避瘴的药,结果下载浓雾入肺,还是叫人透不过气来。他这一席话,又似刺中我肋下的某处**道,我只觉一股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下盘酸软,有点站立不稳了。 “覃夕,你对我下药。”我只觉那只铁面罩分明在眼前化一为三,实是不妙。 “月儿,你真是大意了。我连着在你的饮水里下了六日的药,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他步力稳健越走越近,及到我面前时只伸指轻轻一拨我手中的枪便掉到地上了。 我开始急喘,额角冒出阵阵冷汗,依旧冷笑一声,“哼,是吗?六日了,我真是一点没察觉到。你可谓连本带利得要回去了。” “本来没这么快发作。只你上山走得太疾,刚刚又拼力追逐,那药力正好能完成七日全身经脉的渗透。月儿,疯人院里什么都缺,唯独这类让人失智的药物应有尽有。我知道你身上背着‘饮恨’,你怎么傻到还妄想故技重施。我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诸彼身罢了。” “你不停地被注射了近两年的‘饮恨’,日日仿佛活在过去,可记起师父半分好处来?”我的气逐渐接不上了,扶了边上一棵桃树坐于地下。 他甩开斗篷,贴在我身边坐下了。虽然戴着面罩,可我猜想,他的表情应是胜利得意的吧。 “不,师父的部分我倒记得不甚清晰。我只记得……”他望着我,目光灼烧,“你怎样背叛我,孤立我,设计我!”他猛然一把揭下面罩,额上青筋暴起,双眼浮肿枯槁,右侧下颊露出一块连至嘴唇的烧伤疤痕。虽是愈合了,却半幅脸颊连带嘴唇都是歪斜的,满目都是鲜红横生坏死的瘢痕,令人生怖。 他抓起我的手就往他的脸上贴,我只感觉到那寸寸隆起的组织,毫无温度可言,不住得想缩手却是被他逼得避无可避,只觉那突起的异物紧密贴合我的掌心却又抽不出手,叫人一阵又一阵得恶心。 “月儿,这是你亲自下手烧烫的。这么快就忘了?”他无限凄楚地哀鸣,眼里满是空洞遥远。 是我下的手没错。彼时他在火场里已经昏死过去,我便痛下此招。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我替师复仇的疯狂行径之一罢了,我也无心解释。只是当时我的心绪不是十分镇定的,全然不知道那疤痕长成之后会这样可怕。 我亦不再挣扎,任由他伏首把整个脸埋在我左手心里。我俩就这样坐着,静得连桃花凋落到地上都声声入耳。我的呼吸是越来越沉,见他毫无动静只是捉着我的手静坐着待我彻底毒发昏厥,我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 我右手过背拔出腰间的注射器,猛得朝他右臂上扎去。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第十八章 茫 茫 彼时我虽还清醒,却心知时间已不多了。 t x t 0 2 . c o m 因算准他空出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之前就已失了力,就趁他拢着我的手伏首哀叹之际,悄悄摸出腰间别着的茶色玻璃注射器。 里面,有大半支针管的药业,因茶色玻璃避了光看不清颜色只闪着幽幽的萤光,这就是刘爷给我的加了分量的“饮恨”。 说时迟那时快,我手法迅疾,夹起针筒朝他右臂三角肌上扎去。 谁知,只听到“当”的一声,那针管瞬间爆裂,我急闭了眼却感觉点点液体绽了我一脸。微凉,还有被虫蜇的点点刺痛。 开眼定睛一看,覃夕的头并未抬起,竟用右手剩下的无名与小指以迅雷之势挡了我的招,那弯曲的针头此时还夹在他两指之间。 “月儿,我说过,不要故技重施。”他随手丢了针头,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弯身拾起落在一旁的铁面罩带好,不动声色说道:“你现在又中了‘饮恨’。少运些内力,不致太痛苦。否则……” 我以手指刮了下脸颊,只见刮下了淡蓝液体裹着一点血痕,而那炸开的玻璃碎片却半分未伤到他。 我惨淡一笑,只扶着胸口仰首舒展下脖颈,舒一口气“没想到,三年来师兄在那种地方也能精长功夫。” 他背着我,说道:“刘承给了你两支针剂,应该还有一支。师妹,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是不要浪费大家的气力,自己交出来为好。” 我心里一惊,无奈只能叹口气苦笑一声,“月儿跟师兄相比,还是棋差一招。”于是摸出另一支递给他。 他头也不回,反手接了,不疑有诈只将注射器捏在手中起劲一握,那针筒应声而碎。 我嘴角牵起,用出几分力劲提气移了身形,到更远处的桃树后面坐下喘气。只听得覃夕在原地暴怒失声大吼:“师妹!你用机关!师妹!” 没错,我把那支针管改装了下,两头加入了弹簧装置,只要他施力捏破那层玻璃针管两头会发射出一枚半寸长削锐了头的竹管。那竹管刺破皮肉,药液多多少少会渗入血液,只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我正在暗自庆幸得手,却忽闻得一声枪响。 糟了,那枪,那枪还遗在覃夕附近! “师妹!出来!你给我出来!”他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用余了的戾气怒哮着。 我听到他踩着慌乱错落的脚步往这儿靠近,于是凝神观察下四周,瞅着前面不远处就是师父的墓碑了。那一方墓碑虽不大,但我身形娇小,藏下够了。他手里的枪应还余下四颗子弹,虽他枪法算为精准,但是现下该与我一般脑目晕眩。且我离那藏身所在不过四五丈,倚仗着桃树林的遮蔽,还是有些侥幸余地的。只心跳越来越沉周身气血运转不畅,也只能咬着牙拼一拼运气。 我顺气吐纳,脚下生成凌波,自林间翻覆穿梭朝那墓碑疾冲过去。耳边呼呼风啸,夹杂三声尖锐枪响。这几丈的路长得不像话,我一路上下翻飞时仍候着那最后一击子弹,待墓碑上师父的名讳快贴近我衣角了。终于,覃夕射出第四颗子弹。 几乎是同时我靠到石碑的背面缩瑟团了身起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左小腿靠近膝盖的地方上登时胀鼓不已,低头一看米色的裤腿前后均已经被鲜花染了个大半。许是因为那药力发作,连带五官都有些麻痹,那枪伤也就不觉得多少疼痛了。 我的背脊直抵着后方寒如玄冰的石头委实咯得慌,一边暗嘲到了生死关头还得靠师父庇护一边盘算着覃夕何时倒地。 许久,身后半点响动也无,更无什么人倒地的闷声。我起了疑心,正欲偏头出去张望。此时我后方的石碑竟然全盘崩裂,我整个人被瞬间的崩力弹出去几米从师父的冢上掠过重重摔在地上。 待我刚要挣扎起身,覃夕却身形暴起扑将过来,左手紧掐住我脖子,一把将我按到地上。右手在我头上方扬起默默指向我。我早已不惧生死,也无谓闭目求饶,只睁圆双眼与他相顾。 彼时他的右手因为起力手套已经爆裂炸飞,只见他手背上布满昔日练拳积下的厚茧,而剩下的三个手指奇异于常人。那指甲发黄已带褐色,坚厚无比,甲尖锋利敢比利刃,这不啻于最快的刀锋。 “师妹,你看我这指甲利不利?”他的眼因充满杀意而充血,似夜半幽冥鬼火,声调诡异说道:“知道么?我磨了很久,很久。我逃出疯人院时,三个医生一个护士都被我一指戳穿喉管。慢慢……慢慢……窒息而死。你知道那种明明长着嘴想要呼吸,却不吸不进一点气的痛楚吗?哈哈……你应该不记得那种看人挣扎着死去的痛快了吧?……你想看他们在地上扑腾的样子么?就像一条条从水里捞上来的垂死的鱼。哈哈……” 他的手势越来越紧,我喉头被他死死掐住渐及要窒息了。脸上已是带了好些泥土,只觉后脑也寸寸被揿到地里,我以手尽力绞阻着他手腕,心里却分外分明。想必今日是要留在这里常伴师父了吧。再看看眼前的这位,早已不是曾经与我一起甘苦成长相亲相爱的三师兄覃夕了。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被我一点一点亲手造就出来的怪物。 但见影子一闪他一指直**我锁骨下凹陷之处,出力之快令我的血液立刻喷张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了他一脸。不,他没有脸,他只有铁面罩。他伏在我身上面对着我眼里掺着冷笑,我的血顺着他的面罩滴下来,在我剧烈起伏的胸襟前绽出一朵朵猩红血花。我实在忍不住,仰头失声痛喊一声,双腿扑蹬好一阵,伸手去抓边上的草皮,直到手指缝里坎满了泥才好不容易镇静下来。 感到锁骨下的血窟窿正泊泊冒血,直直比受了枪伤的小腿敏感上百倍,却忍了剧痛猜他不会那么轻易简单地掐死我,毕竟以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格必然还有诸多疑问,我要死也不是这一时半会。 “师妹,你也不差。我下的药量十足,你竟能挣扎这么久还撑着。”我们双方相峙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样子了,我已然处于下风。他待我回答,掐着我的手也略略松动了些。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温润了下干涩的后头,平了气,答道:“你以为你下足了七日的药。其实,我只服了大约四日。” “你发现了?”他眯了眼偏头问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左右。其实之前的几日我并未发现,估计已是服了好些你的药下去,直到……”我支肘将身子抬起些,这样能略舒坦一点,“直到付赎那日……我回家喝了半瓶花雕。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即便我不胜酒力,单凭半瓶花雕决计不会让我昏睡超过六个时辰。除非……”因为身上两处伤口失血,我眼前已有些发黑了,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是身上的酒力与药力相冲了,才叫我思睡如此。所以,是的,我知道了。后来我察看了家中各处,发现你是把药涂在我家中茶壶的壶襞上,对不对。还有……那羊皮水袋里的水是我谨慎了些问山脚一户人家要的,可到了半山腰再取出来才发现水袋已被人换了。我就知道,虽是你引我山上,实是你跟着我上山……为了不叫你疑心,又能将水处理掉,我硬是喝了一些却把大半施给了那老和尚。那点药量于已经中毒的我是催命符,对于那老和尚却是不相干的。师兄,你说,是不是。”我终于完成心愿长吁一口气瘫软下去说道:“我想着我反正也中毒了,也只能趁你以为我将死之时会有半分松懈,不然我也不可能得手,没想到……月儿还是差了一步。” “真是低估你了。不错,我趁你中计去‘欢喜地’交货的时候就已经潜入你家了。这七日的毒不会要你的命,我说了,它只会叫你失智,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去的。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我也不会开枪……”他看着前方骇笑,转而低头伏近我的脸,拔下腰间的那根竹管指着我的前额,愀然说道:“不过,月儿,你得手了,但是……你知道最后一年他们为什么换了药?因为‘饮恨’用了两年,我身上产生了一种抗体,所以……这点药量,起不了作用。我说了两次,不要故技重施,已是在提醒你了。” 身下的草地已然被我的血浸透了,变得松松软软,我即将虚脱的身体也仿佛变得轻盈起来。 我无力淡然地一笑,挣起上半身靠到他耳边,腻腻糊糊说一句:“我知道。”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出靴子里的针筒往他腰间刺去,那一管‘饮恨’随着针尖打进了他的身体。 他喝叱一声,弹开我的手,夺过针管。他只见里面的药液还剩了小半管,怒极拿着指了我:“你!你怎么还会有!” 我大事得成,已是无憾,释然说道:“第一管,不过是被我稀释过的蓝墨水罢了。过了三年,我不知道师兄的功夫是否更精纯了……” “月儿,你真的不怕死?”只见他双瞳放大,晃晃悠悠从我身上移开倒到边上,口中念念。 我俩这样头抵着头躺在地上,同小时候一样。好像是练功累了,到桃林里随意得就地躺了伴着湖边鸟语花香放松筋骨谈笑解闷。没有步步算计,没有斗智斗勇,更没有前方冢中枯骨,那时的我们会觉得此生可以一直这样守望相助地走到尽头。 “覃夕,我来前就知道,我硬是喝下你半壶的药时就知道,逃不过了。可是……你这一命,还是回到老地方,交给上天去决定吧。你我也算互不相欠了。不伤同门,我答应师父的,总算做到了。”我望着空山寂寂,殊无胜利喜悦之感,只是突然得悟了。止戈为武,大抵就是这样一种宽怀吧。于是突然觉得这样死去,也算得了一个安然完满了。 覃夕闻言默然良久,身上的药还并未完全出效,他举起手中半管‘饮恨’,于半空怔怔盯着看。“月儿,这是个好东西。叫人记着爱,记着恨,什么也忘不了。呵呵。” 我不能反应,只觉手臂被叮了,努力偏头一看,只见覃夕扳身将最后的一点药液缓缓输入我的身体,那液体倏然得侵入有彻骨之凉。我苦楚凄然一笑,有差别么?我服了药又失血过多,已是将去之人。此时也不挣脱了,只觉神智彻底得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尽了人是抽离的,一点点就要昏睡过去。 阖眼之际,远处一阵风吹来的嘈杂似晃过一个人影,而耳边是谆谆呵来得一丝热气。 “月儿,还是好好回去忆一忆旧情吧。” 我未及分辨,觉得这一生也不过是一闭眼的功夫,就都过去了。 (抖雪集完)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关注更新请访问:http:// w w w . t x t 0 2 . c o m/d/33/33550/ 手机访问:http://m. t x t 0 2 . c o m/d/33550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